"小说下载尽在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揭示不为人知社会问题真相:暗访十年(第二季) 作者:李幺傻 引子:30岁的报童(1)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我来到了这座沿海城市,来到了这家有名的报业集团。   我不是记者,我是一名发行员。如果要在这个报业集团做记者,门槛非常高,要求非常高,首先要毕业于全国知名大学,后来,和他们坐在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我才发现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本科毕业在这里都算低等文凭,海外归来的硕士博士一抓一大把,而我毕业于一所三流大学;其次,要有全国知名媒体的从业经验,而我从业经历坎坷,既在一家倒闭了的报社工作过,还在一家县级报社“滥竽充数”过,这些,无疑都是我履历中的“污点”;再次,要拥有在全国范围内影响深远的稿件,而我因为最近一年就业的报社都是三流四流的报社,稿件再好,也没有丝毫影响力。   然而,只要能进这家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发行员我也干。   这家报业集团下面有将近十家日报、周报、周刊、杂志。我是一家刚刚创刊的周报的发行员。   每天早晨,我从发行站领到100份报纸,然后站在商场、车站、城中村的村口,扯着嗓子叫喊着:“卖报纸啊,最新的报纸。”其实,报纸一周出一期,一周只有一天是最新的,其余的都是旧的。   记忆中,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冷风沁人心脾,我站立一会儿,就会浑身打哆嗦。为了驱除寒冷,我不得不一直不停地走动着,跺着脚,摇晃着双腿,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变形金刚。经常地,一个早晨也卖不到十份,而卖十份赚到的钱,还不够我吃一碗混沌。   为了多卖报纸,我不惜出卖“色相”,见到有单身女孩走过来,就拦住说:“小妹,买份报纸吧。”女孩子看到我黧黑的面容和寒酸的衣着,急急忙忙地绕道走过。女孩子不愿意买,我便改变策略,专门找那些带着女孩子的男子,在他们呢喃私语的时候,在他们在我的视线里出现的时候,我就突然跑过去,伸过报纸说:“大哥,一元钱,买份吧。”这一招果然见效,很多男子都愿意在女孩子面前扮大方。这样,我一天也可以卖到100份报纸了。每份报纸的提成是元,我每天可以收入15元。   很早的时候,看到那些黑白经典影片中,腋下夹着一叠报纸,边跑过黄包车,边大声叫喊着:“号外,号外”的报童,我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酸楚,而现在我也在卖报纸,不同的是,我不是报童,我已经快要30岁了,那个古人所说的而立之年,我还没有立起来,我还爬在泥泞中。但是,我从来没有气馁过,我是抱着一线希望来到了这个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我幻想着有一天也能在那幢像心中圣殿一样的大楼里上班。   那一年的冬天,我常常会来到那幢大楼前,隔着一条马路,望着它。那些从这幢大楼出出进进的编辑记者们,没有人会想到,此刻就有一个人站立在他们对面,眼中燃烧着猎豹一样的渴望,心中卷起万丈狂澜。他相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那幢大楼里的记者,而且一定会成为这幢大楼里最出色的记者。他有了奋斗目标,他像饿极了的雄狮,太需要在草原上纵情驰骋,然后将猎物按在爪下,撕成碎片。   生活中只有一条死路,其余的都是活路。我相信,我总有一天,会走进这幢大楼里。   做发行员的日子很辛苦。有一天,发行站开会,站长说,报社发行部规定,每人在这个冬天要完成200份的征订任务。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引子:30岁的报童(2) 我们这个发行站只有二十几个人,很多人都是本地人,还有些人在兼职。站长是一名退伍军人,留着光头,身体魁梧,看起来面目狰狞。听说他以前在部队是连长,所以,他把我们都当成了新兵,动不动就破口大骂,谁要敢反抗,他还会拳脚相加。   别的发行员都有自己的路子。有人的亲戚当领导,一个电话打过去,下级部门就将200份报纸的征订款送过来了;有人的亲戚干税收,菜市场的每个摊位一人一份报纸……我是外地人,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第二天,我搬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放在一家商场的门口,我还写了一张征订广告摆放在桌子旁边。一天过去了,我眼巴巴地看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盼望着他们会来订阅一份报纸。然而,没有,这家刚刚创刊的报纸,人们都没有听过。   夜晚,我准备改变方式,变被动防守为主动出击。   那时候,我住在城中村里,这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城中村。城中村里有很多店铺。天亮后,我来到一家家做小生意的店铺,磨破嘴皮,求爷爷告奶奶,祈求人家能够订阅一份报纸,然而,一天过去了,我只完成了一份报纸的征订任务。这是一家肉铺,老板娘说报纸看完后,还能够包肉,一举两得。   城中村里居住的都是穷人,城中村里做小生意的,也都是穷人。一年几十元的订报款,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怎么办?我如何才能完成这199份的征订任务?   当时的我就像一匹饿得太久的猎豹,任何一个从我眼前走过的猎物都不会放过。这种疯狂彻底发掘出了我的潜力。   报纸没有人征订,关键是因为没有知名度,市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份报纸。怎么办?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有一天,我走进发行站,向站长要了几百份没有卖出去的旧报,站长问:“你要这些旧报干什么?”我说:“有很大用处,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骑着报社发给每个发行员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两边,一边是一桶几个小时前熬好的浆糊,一边是那几百份陈旧报纸。每到一个路口,我就跳下自行车,在墙上贴一张报纸。那时候城管检查还不像现在这样严格,城管的势力还很弱小,人员有限,我成为了漏网之鱼。   第二天早晨,全市都知道了这座城市有这样一张新创刊的报纸。我骑着空荡荡的自行车,看着每个路口都撅起一堆看报纸的屁股,得意洋洋地回到了城中村。   当天黄昏,我在城中村睡醒后,就溜到了一个小区里,那时候的小区管理也不像现在这样严格,戴着大盖帽的保安形同虚设。我乘着电梯,一路登上了顶层,然后一家家敲门。那时候,正是都市白领们下班做饭的时间,家家都会有人。我一家挨着一家,说明来意,请求他们订阅我们的报纸。有些人说:“哦,这张报纸我知道,今天满大街都是的。”我就趁机说:“对呀,报纸影响力多大啊,您不订阅,真的可惜。”就这样,我依靠油嘴滑舌,总能在一幢大楼里订阅到几份十几份。   但是,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有的人隔着防盗门,刚刚听懂我的来意,就骂一声,恶狠狠地关上了木门。我便站在门外,也隔着木门恶狠狠地在心中骂他。这样,两相抵消,我又兴高采烈地敲响下一个住户的房门。   我在那天凌晨三点的疯狂之举,轰动了报社,站长笑着对我说:“干工作就需要这种不怕牺牲的精神。老总开会表扬了我们发行站,你他娘的真给老子长脸。”然后,军人出身的他把发行竞争当成了一场战役:敌人占领了山头,我们在山脚下,怎么办?就采用偷袭,夜晚发起攻击,趁着混乱将敌人赶下山去。“他妈的,有这股狠劲,啥事都能干成。”   我依靠着一家一家敲门,也终于超额完成了200份的征订任务。此后的两个月,报社的发行局面打开了,当然不是我夜晚刷墙的功劳,是报社做广告的结果。然后,我们发行员的日子就好过了。每天早晨,我只要把报纸发送到一个个报刊亭,再投送到订户门口的报箱里,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这种日子悠闲而随意,但是工资不到一千元月薪。   那年元旦,报社举行迎春酒会,我因为业绩排列在报社发行部的前十名,而在被邀请的行列。   在那次酒会上,我认识了很多以前听到,而从来没有见过的全国知名记者,认识了享誉国内的报界精英。我想,如果我在发行部门一直干下去,也会干出一番成绩的。然而,我一直想做记者,做记者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想。我盼望着,有一天,我能够和这些享誉全国的记者坐在一起,共同举杯。   那次酒会上,大家提议我的顶头上司发行站站长发言,他正在吃饭。他将满口的牛肉囫囵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说点啥呢?说点啥呢?”他紧张得脸红脖子粗。大家都忍住笑,看着他。僵持了几分钟后,他说:“算了,我啥也不说了。”然后坐下去继续吃他的腊牛肉。大家哄堂大笑。   那次酒会上,我还聆听到了总编的慷慨陈词,他的讲话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台阶,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努力,在这家报业集团里,从见习记者、记者、首席记者、主任、总编助理一直干上去,直到有一天,能够坐在他的身边。他是一个谦谦君子,也是一个极有个人魅力的人。   他是我今生的奋斗目标。   那天,我回到城中村,在日记本上写道:“我要用三年时间,做这家报业集团的首席记者。”后来,我果然做到了。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盛满梦想的城中村(1) 在城中村里,我一直居住了一年,结实了很多朋友。一年后,当我成为那家都市报的记者时,城中村的朋友成为了我的线人,他们给我提供了很多线索,这些线索都是弥足珍贵的。   我在都市报的那个部门没有分口,没有线索来源,是城中村的朋友让我在竞争异常激烈异常险恶的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脱颖而出。   直到现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我还会常常来到城中村,看看自己当初起步的地方,看看自己住过的那间阴暗潮湿,只能摆放下一张单人床的房屋。在这间房屋的居住的人经常会更换,但都是和当初的我一样贫困的人,满脸菜色,神情萎靡,落落寡欢。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梦想。   城中村是一座迷宫。   城中村的道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城中村的道路又非常狭窄,曲里拐弯。几乎每一个刚刚从乡下来到城市的淘金者,都会选择在城中村居住。因为城中村的房租很便宜。   城中村就是一个小社会。   这里生活着社会底层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操持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或者没有职业。城中村的道路异常逼仄,一辆自行车摁着铃声拖着煤气罐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对面的行人就要躲避在两边的台阶上。两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奔跑,整条巷子的行人都要停下脚步避让。城中村的道路两边都是店铺,这些店铺也打着城中村的烙印:缝纫铺、剃头铺、杂货铺、盗版碟片店、旧书铺、麻将摊、**……这些店铺都黑暗、狭小、生意清淡,门可罗雀。那些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大街上,是不会有这样成本低廉收入微薄的店铺的。   每个来到城中村的人,都是同样的贫穷和潦倒,而从城中村走出的人,有腰缠万贯的富翁,有写字楼里的精英白领,当然也有杀人越货的逃犯,有依旧一贫如洗而实在混不下去只好回家的农民。   城中村有无数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闭门造车的编剧们,挖空心思,也构思不出他们精妙的故事来。居住在城中村的人,是一群被忽略的人,他们的生活不为人知。   那时候,和我住在一层房间里的,有两个卖刀的哑巴;一对找工作而终于没有找到,最后黯然离开的恋人;一家小工厂的几个女工,年龄都很小;一个*,经常在夜晚会把不同的男人带回来;一个公司白领,还没有签订合同,薪水低廉;一个做着明星梦的男孩子,每天早晨都去电影厂门口打听,是否需要群众演员;一个做着画家梦的无名画家,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一对年轻夫妻,把孩子放在农村家中,幻想在这里买房买车,再把孩子接来,一家团聚;还有一个女孩子,做着歌星梦。   两个哑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年龄有30多岁,一个有20多岁。每天早晨,他们做完早饭,吃一半,留一半,留下的一半等到夜晚回来再吃。吃完早饭后,他们就出去了,一人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来到路口,他们席地而坐,从编织袋里取出案板、菜刀,还有一节铁丝。他们用刀背将案板敲得当当响,引来路人的注意。然后,他们把铁丝放在案板上,手持菜刀,一刀下去,铁丝短了一截;再一刀下去,又短了一截。他们兴奋地呀呀叫着,挥舞着菜刀,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尽管菜刀很锋利,但是他们的生意并不好做。生意不好,他们的伙食就很差,难得有一次肉菜。有一天早晨,我刚刚起床,他们就敲我的房门,拉着我来到他们的房间,盛了一碗萝卜煮肉,硬要我吃。他们嘴巴不会说话,但是,他们心明如镜,他们知道谁对他好,就会加倍报答。书本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盛满梦想的城中村(2) 而我对他们的好,只是偶尔走进他们房间,发给他们一人一根香烟。   那对没有找到工作的恋人,整天在房间里睡觉,难得看到他们出来,也难得看到他们做饭吃。他们整天喝水,依靠水分来维持生命。他们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他们都面黄肌瘦,沉默寡言。后来,女孩子先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久,男孩子也离开了,他变卖完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有一天,我走进他们居住过的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看见墙上裱糊的报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明天就要继续找工作。”“小丽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原来,那些天里,这间安静的出租房里,曾经上演过一场凄绝的爱情故事。   那几个小女工是这一层住户里最快乐的人,她们很早就出去上班了,很晚才回来。一回来,楼层里就荡漾着她们的笑声。刚刚开始流行的歌曲,她们就会哼唱。她们特别喜欢韩剧,经常会围坐在楼下小商店的门口,看着墙角摆放的一台小电视,看到夜深。她们幻想着会有韩剧中女主人公那样的奇遇,遇到一个骑白马的王子,将他们劫掠到宫殿里,此后过着衣食无忧奴仆成群的童话一样的生活。她们普遍文化程度较低,都是初中毕业,在城中村的一家黑工厂里上班,这家隐藏在地下室的黑工厂,生产假冒品牌T恤和短裤。   *在城中村的一家按摩店里上班,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当她回来的时候,必定会带着一个面目不同的男人。*的房间是这层出租屋里最漂亮的房间,看起来很温馨。地板上铺着泡沫拼图,上面是各种动物的卡通图案。墙上装饰着镜面,看起来空间大了很多。那张睡过无数男人的床很宽大很结实,让看到的每个人都想入非非。*的*声音嘹亮持久,常常会在夜半时分覆盖整幢大楼,让听到的每个人都面红耳赤。   而在这幢楼里,同时还住着一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跟着打工的父母在这里居住,每天都听着这样的叫声睡去!   *的隔壁住着一名小白领。这名公司小白领刚刚从大学毕业,对幸福生活充满了渴望和向往。他上班的公司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幢高大的写字楼里,写字楼的前面常常会有宝马奔驰停在那里。小白领最津津乐道的是,他们老板有一辆宝马车,最新款式的,这样昂贵的轿车在全城也没有几辆。小白领还喜欢说,他们上班都用电脑,一人一台,办公室找不到一张纸,“无纸化办公啊。”他们的厕所里放着手纸,不要自己买,“如果不想用手纸,按一下墙上的按钮,就会把屁股冲洗干净,然后烘干。”小白领的上班生活让我们长时间羡慕不已,却又将信将疑。后来,我也在写字楼里上班,才知道了小白领那是在吹牛,恐怕克林顿同学上完厕所,也要用手纸,哪里会有什么“屁股烘干机”?   小白领最后修成了正果,经过漫长的半年试用期,终于和公司签订了合同,搬出了城中村。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叫上我,还有画家——这可能是这层楼房里仅有的“文化人”——我们一起在一家像样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小白领说,他的理想是开一家跨国公司,上班坐着飞机,早晨在欧洲,下午就来到了中国,指挥者全球业务。小白领神采飞扬,指点江山,让曾经沧桑的我无限羡慕。   画家是我在城中村最好的朋友,毕业于附近省会城市的一家美术学院,身材又高又瘦,像衣服搭在竹竿上,走起路来,衣服摇摇晃晃,真的是“风度翩翩”。画家留着披肩长发,喜酒嗜烟,满嘴高深理论,让人听后如坠五里雾中,但又心生敬畏。   我经常会走进画家的房间里,他的房间肯定是我这一生见到过的最混乱的房间,地面上,床铺上,饭桌上……凡是所有能够放置东西的地方,都放着各种油画的印刷品和书籍。达芬奇和提香、拉斐尔挨挨擦擦地挤在墙角,徐悲鸿和罗中立、陈丹青齐头并脚睡在床上,列宾和列维坦面对面地零距离,米开朗基罗坐在门后歪着脖子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切……   画家回到房间,就会穿着蓝大褂,蓝大褂上都是点点斑斑的颜料。这是冬天,一束异常珍贵的阳光从“握手楼”的夹缝中照进来,画家坐在阳光里,手持画笔,满脸都是陶醉和幸福。而到了夏天,画家就会*衣服,只穿着一条裤头,在出租屋里作画。作画,是画家每天唯一的生活内容。   这座城市里经常会举办各种各样的美术展览,画家的油画最初悬挂在郊外农村展览室的墙上,少人问津;后来,他的油画走进了市中心的美术家画廊中,走进了那些美术大家的视线里。画家的油画作品价格越来越高,现在,他的一幅油画可以换一辆小轿车。   这些年来,我们还一直在来往。画家的生活依然狂放不羁,依旧是单身。画家说,他也经常会在当初居住过的城中村转悠,每当来到城中村,心中就有千言万语,汹涌激荡,但是又无法说出。   其余的人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名幻想成为歌星的女孩子。她高中没有上完就偷偷从北方一座小城市来到了这里,梦想着会遇到像王昆那样的伯乐,王昆当初发现了李谷一和韦唯,女孩子相信这个世界上王昆不只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像田震,沙哑而沧桑,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的模仿秀,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在电视上PK。女孩子再像田震,也不会成为田震,田震在霓虹灯照耀的舞台上唱歌,女孩只能在心中唱歌。   那时候,女孩子经常来往于歌剧院和大学校园里,还有各种演出团体,幻想着会有人发现她,会有人推荐她。女孩子很精瘦,但是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艺术的狂热和执着。后来,女孩子去了哪里,她是否登上过舞台,我一直不知道。   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来了一群神人(1) 城中村装的不止是纯真的梦想。   城中村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一扇扇经常关闭的房门背后,有超生的孩子,潜藏的罪犯,卖淫的团伙,黑枪的贩子,以及种种从事着见不得阳光职业的男男女女,当然,也有假烟窝点。   假烟窝点是从那年的元旦过后开始出现的。   后来,听说这些人是因为邻省加大了打击力度,便搬迁到了两省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市。时隔不久,小城市也加大了打击力度,这些人便像候鸟一样迁徙到了这座城市里。   有一段时间,城中村里突然多了一些讲着闽南方言的人,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应该是以家庭为单位来到城中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把城中村一楼空置的门店全部租了下来,却不做什么生意。门店里只摆放着一个树根雕刻而成的茶几,和几把木椅,墙边摆放一个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颜色鲜艳的热带鱼。这些门店开门都非常晚,总要在吃过中午饭后,一家家才拉起卷闸门。而拉开门后,他们也不做生意。常常地,这些操着闽南口音的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他们生活悠闲而随意,他们依靠什么生活?   那年元旦过后,我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但是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城中村汇集了全国各地的人,操持着各种口音的人,新疆人卖葡萄干,甘肃人卖拉面,西藏人卖药材,东北人当保安,云南人卖茶叶,广西人卖米粉,安徽人当保姆,河南人收废品,湖南人开出租……现在,来了一批闽南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闽南人带来的细微变化,小巷里多了闽南口味的餐馆,夜晚也有停驶在村口的大巴,这些大巴来往于闽南和这座城市之间。闽南人似乎很有钱,他们抽着高档香烟,穿着名牌衣服。然而,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城中村居住?   村口的牌坊下,是卖各种小商品的地摊,而现在,多了一个钉鞋的老人。老人肤色黧黑,鼻子扁平,嘴巴宽大,一看就是沿海一带的渔民。钉鞋老人生意很清淡,也很懒散,他常常在吃过中午饭后,才扛着钉鞋工具步履蹒跚地来到牌坊下。这时候,牌坊周围的有利位置都被别人占领了,钉鞋老人也不挑剔,他就坐在最里面,支起手摇钉鞋机,点起一根香烟。   每次路过牌坊,我都看不到老人钉鞋。老人边抽着香烟,边瞅着两边的大路,一副悠闲的神情。   老人的收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很早,有时候又很晚,有时候,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又见不到老人的身影。有时候,夜晚十点,我从外面回来,却能看到老人孜孜不倦地坐在牌坊下,等待顾客。   这是一个神秘的老头。   同样神秘的,还有一个修车人。   他在另外一个路口摆摊,这条路口也是从大路通往城中村的必经之路。   修车人三十多岁,浑身都是赘肉,坐在小板凳上,只能看到他泰山压顶一样的屁股,而看不到板凳。修车人的手臂上,皮肤细腻,完全不像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修车人也是在后半天才会在路口出现,夜晚很晚才收摊。   有一次,我的自行车爆胎了,推到了修车人跟前,修车人手法生硬地剥开外胎,抽出内胎,找到爆胎的地方,开始修补。他边修补着,眼睛边东张西望,看起来心不在焉。后来,终于补好了车胎,我推着还没有走出几米,只听一声轻响,车胎又瘪气了。   原来,这个修车人是一个南郭先生。 来了一群神人(2) 修车人解释说:“我的胶水过期了,你推到别的地方去补吧,我退你钱。”   钉鞋老人和修车人都是眼线,也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一道防线。   每天中午12点以后,如果你沿着城中村的主干道继续向前走,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见到一群坐着聊天的中老年妇女,她们操持着当地人听不懂的方言,边聊天边向主干道瞭望,也会向巷口张望。她们中,有的在有一针没一针地绣花,有的在给衣服钉扣子,半天过去了,一个扣子还没有钉好。主干道上如果出现了一群人,她们马上就会异常警觉,密切关注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巷口如果出现了陌生的面孔,这个面孔还空着双手,背上没有背包,不像找房子或者搬家的人,她们也会提高警惕,偷偷地跟在这个人的身后,看他走向哪里。这群中老年妇女不是“居委会大妈”,她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二道防线。   主干道的尽头,是伸向左右两边的小巷,小巷口有烟摊,有冷饮店。这里道路不畅,人迹罕至,怎么会选择在这里做生意?烟摊每天难得有几个人光顾,而冷饮店更是门可罗雀,天气还很冷,谁会穿着毛衣嘴里嚼着冰渣子?烟摊和冷饮店的老板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平展展地睡在躺椅上,一双赤脚放在凳子上,看起来很享受很陶醉,而他们的眼睛,则一刻不停地盯着主干道。这两家店铺都视野开阔,主干道上的一切一览无余。而所谓的主干道,其实就是能够并排行驶两辆三轮车的道路,这也是城中村最宽阔的道路。   他们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三道防线。   沿着左右两边的小巷向前走,转过几道弯,走过几处台阶,就看到了一家家卷闸门高高卷起的店铺。店铺里通常不止一个人,而且都是男人,他们悠闲地喝着功夫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很难打发,他们偶尔会聚在一起下象棋,还会翻阅一些印刷低劣情节粗糙的街头小报,但是,他们会一直留意着巷口的动静,即使下棋或者看报,他们也会突然受惊一般地抬起头,瞭望巷口的方向。   这是闽南人设置在城中村的第四道防线。   闽南人的到来,让城中村突然显得拥挤了很多,也改变了城中村的格局。   这四道防线在防着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防守如此严密?他们中间隐藏着什么秘密?   现实扛不过梦想   与这些神秘人朝夕相处了很久后,我才感觉到城中村存在的异样的气氛,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职业的关系继续深究,我也不会知道这里掩藏的秘密。很多城中村的居民,居住几年,也不会想到,相隔咫尺之远,就有热火朝天的假烟工厂。   南方的春天和秋天都稍纵即逝,极为短暂,刚刚脱下毛衣就换上了T恤。南方的大多数树木四季常青,暖融融的阳光让人无法感觉到季节的更替。   那年春天的一天,我在村口的小商店,买到了两盒黄红梅,来到画家的房间,一人一包。画家那时候还没有出名,穷困潦倒,却又烟瘾极大,没烟的时候,常常嬉皮笑脸地来到我的房间蹭烟蹭饭。后来出名了,不蹭烟蹭饭了,却又蹭酒喝,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了你,想揭都揭不开。   画家拆来了香烟,抽了两口,就说:“这烟是假烟。”   我说:“嫌我是假烟,你就别抽了,白抽烟还说风凉话。”   画家一本正经地说:“真是假烟。”他又抽出了一根烟,说:“你看这烟丝,一点都不黄,粗细不均匀。”书本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来了一群神人(3) 我点着抽了一口,被烟雾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了。这哪里是香烟的气味,简直是北方冬天烧炕时炕洞的气味。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座城中村已经变成了假烟窝点,我还以为自己运气差,买了两盒假烟。买了假烟怎么办?抽呗,反正总比没有香烟好。   过了两天,香烟抽完了,画家也去买了一盒黄红梅,是在另外一家商店里。这次,一抽,还是假烟。我们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这次不能和他们善罢甘休,画家叫上我,一起来到了买假烟的那家商店。   竹竿一样又高又瘦的画家,脸上故意露出恶狠狠的神情,故意把腮帮子咬成棱角状,他挺起瘦瘦的鸡胸,把双手背在身后,高视阔步,走路一摇一摆,就像检阅鸭群的公鸭。我则在裤腰里别上了一根木棍,给自己壮胆。   我们走向村口的小商店,感觉空气中充满了萧杀的气氛,风吹过来,很硬,吹得我们陈旧的衣服飘飘冉冉。我们看路人的目光,也很硬,像生锈的刀子一样,把他一刀一刀锯死。我们像决死的武林高手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小商店。不同的是,人家手中拿着刀和剑,而我们手中拿的是一包拆开的假烟。   画家拥有传说中武林高手的身高,却没有武林高手的气概。他气昂昂地走进村口的小商店,后面跟着同样气昂昂的我,我们都做好了今天要大战一场的准备,杀他一个片甲不留,杀他一个血流成河。让所有人看看,城中村的两位英雄是如何在血泊中诞生。看看以后谁还敢再卖假烟给我们?   画家只顾高扬着头走路,没想到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要扑倒在地。我上去扶住画家,画家推开了我,他像电影中的革命英雄洪长青或者江姐一样,扭头一甩,滑落额前的长发就被甩在了脑后,他的脸上一片肃穆,几乎能刮出一层铁屑来。   画家站在柜台前,憋足了气,终于喊出了一句:“老板,我想和你谈个事情。”   老板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脸上带着沉醉其中的笑容。他很肥胖,脸上的肉重重叠叠,将眼睛积压成了一条缝隙。他的肚子高高凸起,如果站起来,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画家一眼,又继续看他的电视。他看着屏幕说:“什么事?你说。”   画家又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出了第二句话:“事情很重要,你能不能先别看电视。”   老板还是那句话:“你说,什么事。”他连头也没回。画家满腔怒气,不知道如何发泄;老板轻描淡写,他的眼中只有电视剧。   画家说:“你怎么卖给了我一盒假烟。”因为惧怕,他的声音又细又尖。   老板听见了,他把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椅子痛苦地吱呀着。老板走到画家跟前问:“谁卖给你的?”   画家梗着脖子说:“一个女的,应该是你什么人吧。”他可能觉得自己这句话软得像面条,应该硬气起来,就后面又加了一句:“怎么啦?”   我想,大战肯定一触即发,我偷偷地把手伸向裤腰里的木棒,如果他胆敢向画家动手,我就一棒敲在他硕大的头颅上,然后拉着画家逃离现场。   我感觉到那一时刻的空气紧张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燃。   老板从柜台里摸着什么,我想,一定是摸刀子,我紧张地盯着他,防备着他狗急跳墙,突然袭击。画家也紧张地盯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来了一群神人(4) 老板的手从柜台后伸出来了,手中拿着一盒香烟,他扔给画家说:“以后你要说明白你住在城中村,就买不到假烟了。”   画家装好烟,长出了一口气。我们擦着额头的汗珠,怅然离去。   原来买烟也有潜规则。   此后我们再没有买到过假烟。   这些烟摊的老板都非常机灵,他们外表看起来蠢笨如牛,可脑瓜子转得比辘轳都圆,心思跑得比狐狸都快。他们记忆力惊人,目光敏锐,几句话就能判断出买烟人的身份和居住地。城中村的人在这里买烟,国家工作人员在这里买烟,他们拿的都是玻璃板下的真烟;而过路客买烟,农民工买烟,绝对买的是假烟。假烟藏在柜台后,没有摆在玻璃板下。   那么,这些假烟来自什么地方?用什么原料来制作?是不是也像正规烟厂那样,使用几百万上千万元的机器?这样大型的机器又安装在哪里?应该是在地下室吧?不然,那么大的轰鸣声又如何才能掩盖? 有一天晚上,我和画家海聊到半夜,肚子饿了。画家提议去楼下吃酸辣粉。巷口有一家重庆酸辣粉店,很小的店面,两张油腻腻的桌子,一个很靓的重庆美女。我们经常会去这家酸辣粉店,三元钱一碗粉,让我们吃得大汗淋漓,浑身舒泰。那个重庆女孩还有一个男朋友,又矮又瘦,尖嘴猴腮,偶尔会来到酸辣粉店来帮忙。每次见到这个男子,我们两个单身汉都会生发出一连串鲜花牛粪之类的感慨。   我们不明白那么漂亮的一个重庆美女,为什么会找到这样一个猥琐的男子?这个男子有什么魅力?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城中村的主干道上,突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很长时间没有半夜出门,这次才突然发现城中村的午夜“换了人间”。一辆辆高档轿车在城中村排列成行,奔驰宝马奥迪之类的德国车目不暇接,高贵典雅;丰田本田三菱之类的日本车夹杂其间,显得很寒酸。各种各样的车子挤成一团,但是大家却都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没有一个司机摁响喇叭催促。汽车缓缓地行驶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来到了重庆酸辣粉店,女孩正准备关门打烊。我们坐在桌子旁边,女孩手脚利索地切韭菜、煮粉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就端上来了,碗上面漂浮着一层红色的辣椒油,小饭馆里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   我们吃得汤水四溅,满口生津,女孩子叉手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她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皮肤紧绷绷地,像绷紧的鼓面一样富有弹性。她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七,穿着七分裤,裤脚下的小腿浑圆健壮。   我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啊?村子里怎么这么多高档车子?”   女孩说:“每天晚上都这样啊。”   我问:“这些高档车子都跑到村子里干什么?”   女孩说:“我也不清楚,反正从后半夜到天亮,天天这样。”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们晚上只知道躲在房间里看书画画聊天,不知道这个村庄在春天来临之际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吃完酸辣粉,我们又买了几瓶啤酒,走上了回家的路。我们像诗人一样敞开衣服,摇摇摆摆,任风吹着飞舞的长发,指手画脚,得意洋洋,感觉自己就是北岛,要么就是海子。我们睥睨四面,雄视八方,这种感觉给个市长也不换。   可是,我们走过每一家开着门面的店铺,却都会遭到质疑和探寻的眼光。有时候,店铺里的人正在说话,看到我们后,就将剩下的半句话吞回去,警惕地望着我们,像一具蹲伏在门口的狗一样,随时就会发起攻击。有时候,停在路边的车子急急忙忙盖上后盖,司机站在车边,看着我们,目光满含敌意,好像担心我们会在他们眼皮底下把车子偷走。书本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来了一群神人(5)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眼光就像有定身法一样,我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木然不动。我不知道他们刚才在干什么,他们正在做着什么,但是,他们对我和画家有着极强的防范心理,他们刚才做的和正在做的事情,都不愿意让我们知晓。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我们喝完了啤酒,又快要醉了。我们躺在我房间的地面上,抽着四元钱一包的黄红梅,又开始探讨艺术。画家谈着高更和梵高,这是他最喜欢的两个画家。   我谈起了文学,谈起了《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是我最喜欢阅读的一部小说。   书籍让我这个乡下少年度过了孤独的没有爱情的大学时光。就这样,我们兴奋地聊着,抽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我们全然不顾。突然,画家说他想起了一首叫做《错误》的诗歌,他只能记起来前两句: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我没有听过这首诗歌,也不知道这首诗歌的作者。我有一本现代诗歌精选,翻开后,我居然看到了这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蛩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书中解释说,这是一首闺怨诗,作者郑愁予是台湾诗人。   久违了,我们已经磨灭了关于诗歌的印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诗歌已经消亡。   我们的心已经变得坚硬,诗歌柔软的光芒无法洞穿我们的灵魂,当诗人或湮没,或转行,或死亡的时候,他们也带走了我们对于诗歌的温存记忆。现在,谁还在读诗,谁还在写诗?诗歌消失了,诗人消失了,还有什么能够带给我们震撼和启迪?能够带给我们幸福和憧憬?   是金钱吗?   画家说,他一直很喜欢郑愁予的这首诗,他想参照这首诗歌的意境,画一幅油画。   后来,这幅油画完成了,画家也有了第一笔可观的收入。画家跨上了通往艺术殿堂的第一级台阶。   有时候,天气晴朗,我和画家会骑着自行车,一直骑到这座城市的边沿。城市的边沿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大海边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迎风抖动。画家扑倒在草地上,呜呜哭着,像受了委屈的无家可归的狗。画家的生活也很沉重。   海水冲刷着沙滩,阳光朗照着草地。画家支起画板,画着海天一色的风景,我则躺在草地上,阅读着新买的文学书籍。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在不可预知的崎岖的理想之路上,悲壮前行。   画家那幅以郑愁予诗歌为意境的油画,背景就是海边的草地,草地上,侧身坐着一名美轮美奂的少女,长发如风,衣袂如霞……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们那时候过得非常充实,我们很贫穷,常常口袋里只剩下叮当作响的钢镚儿,我们每一分钱都要犹豫再三盘算再三才能花出去。   但是,我们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痛苦,感到不到自己贫穷,反而觉得很富有,是精神上的富有。因为艺术,因为文学,因为绘画,让我们感觉自己卓尔不群,感觉自己总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刻。常常地,我们走在狭窄逼仄垃圾遍地的城中村,心中充满了神圣和崇高,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那种感觉就像毛主席去安源…… 来了一群神人(6) 多年后,成名了的画家也常常光顾城中村。他一进城中村,就弯下了在那些大亨和老板们面前高高挺起的脊背,他在城中村走来走去,背着双手,脚步缓慢,眼中充满了老骥伏枥的神情,他说:“这里是我的风水宝地。”   这里也是我的风水宝地。   因为这里隐藏着假烟窝点,而我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业集团,就是以写这个假烟窝点起家的。   画家被打了   那段时间里,城中村真正的热闹是从午夜开始的。不过,这种热闹只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有忙碌,没有喧嚣。即使你居住在城中村临街的楼上,即使你打开了窗户,你也不会知道,就在你的房屋下,就在你门前的过道上,人群穿梭来往,如同过江之鲫。   我和画家都习惯了昼伏夜出,沉静的夜晚,让我们心静如水,思绪翩飞,让我们感觉超脱宁谧,精神升华,暗夜让我们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有一天,大约是午夜两点,我看书看累了,就走到窗口,向下望去,突然看到狭窄的巷道上,奔走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上扛着一包什么东西,走得匆忙而轻快。他走到了路灯光下,脚步更快了,我看到他肩上的东西还用黑色的包装袋包裹着。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凶手,一定在趁着午夜时分,毁尸灭迹。   城中人的治安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城中村的房屋成千上万间,住户来自四面八方,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邻居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背景,有过怎样的历史。前几天,听说房东催促一名住户交房租的时候,找不到住户,后来,撬开门锁,却发现住户在房间里已经死去多时,而房门被凶手在门外锁上了。   看着那个在黯淡的路灯光下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了报案。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巷道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也是扛着一包用黑色包装袋包裹的东西,那东西方方正正,应该是一个箱子。他沿着和前一个人相同的路线,走到了巷口的路灯光下,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几分钟后,第三个,第四个人出现了,都是扛着那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都是走着相同的路线。   我感到很蹊跷。   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决定看个仔细。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再也没有在巷道出现。就在我以为他们睡觉了,我就要离开窗口的时候,他们又出现了,这次还是扛着同样的东西,走着同样的路线。   奇怪,他们扛着什么?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城中村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城中村村口的钉鞋人不会修鞋,修车人不会修车;村子里的每个十字路口都围坐着一群中老年妇女,手中拿着的针线半天也不会动一下;巷子尽头的烟摊无人问津,每月收入不够交付房租,却还在一直做着赔本生意;村子里异常隐秘的地方开着一排门店,门店里却没有经营任何商品。   村口开始有了假烟,却只卖给过路人;夜半的城中村高档车云集,却秩序井然;神秘人扛着箱子,在夜半的巷道来来往往……   这座城中村到底掩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疑惑还在继续。   那天晚上,和画家吃完重庆酸辣粉回家的路上,看到那些店面的门口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轿车。司机在和店主交谈着,一见到我们就缄默不言,充满戒备。高档轿车的车主,和这些小店的店主,是什么关系?那么多的高档轿车,为什么会拥挤在这座环境脏乱差的城中村里?一个拥有几十万上百万元的座驾,一个在城中村开店糊口,他们的身份相差悬殊,就像一个是大宋皇帝的情人李师师,一个是阳谷县城里卖脆梨的小郓哥,他们又是通过什么连接在一起? 来了一群神人(7) 有一天下午,我专门留意了这些店面,这些店面只有在中午过后才陆续开门。店面里只摆放着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放着几包口香糖,几卷卫生纸,几盒瓜子。几罐可乐雪碧。这些店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商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他们又依靠什么来维持生计,依靠什么来缴纳房租?惨淡经营的店面,老板应该愁容满面,但是,这些店铺的老板红光满面,言笑晏晏,神采飞扬,从他们一张张保养良好的脸上,丝毫读不出萎靡颓丧的内容。他们坐在店铺门口,大声说着,笑着,用我听不懂的方言。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疑惑接踵而来。   有一次,我在城中村散步,城中村的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小山。我来到山脚下,看到几幢贴着瓷砖,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楼房。楼房的每扇窗口,都安装了防盗网,窗户紧闭。楼房的下面,是几间店铺,店铺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尊树根雕刻而成,又用清漆涂抹得油光发亮的巨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酒杯一样大小的茶杯,透明的茶壶里装着又黄又亮的茶水。几个男人正围着茶几喝茶,残余的茶水倒在茶几上,顺着细细的管道,流进放在地上的塑料桶里。茶几上,还放着一只乌黑发亮的蟾蜍,蟾蜍的嘴巴里衔着铜钱。后来,在很多闽南人开设的店面里,我都见到过这样别具特色的茶几。   他们在喝茶,他们的手脚都在闲着,而他们的眼睛却没有闲着,他们时不时地就会向门外张望,他们警惕得就像腰间别着一把木头手枪的小兵张嘎。   几间店铺的中间有防盗门,防盗门的小门打开着,我走向小门,想走上去,直觉告诉我,这座楼房里一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刚刚走到防盗门门口,店铺里就冲出了两个男子,一名穿着红色上衣,一名穿着白色上衣。他们拦住我,恶狠狠地问道:“干什么?去哪里?”   我说:“内急啊,找厕所。”   红色上衣的男子嗤笑我说:“跑到这里找厕所?走吧。”他伸出双手,做出推掀我的姿势。   我转身走了,慢腾腾地拐进一条小巷,走出了几十米,突然一回头,看到身后跟着一名男子,那名男子穿着白色上衣,就是刚才拦截我的那名白衣男子。他看到我回头了,下意识地向墙角闪避。我装着没有留意到他,在密如蛛网一样的小巷里拐来拐去,到了最后,估计摆脱了白衣男子,而我自己却迷路了。   那天我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晚上八点,我在棋盘一样的城中村里转来转去,居然转了好几个小时。   刚打开房门,还没有喘一口气,画家就上门了。画家消瘦的脸上有几块瘀伤,双眼也肿起来了,他坐在我的床上,愤怒地喘息着,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咒骂。我问:“怎么了?”   画家说:“我刚刚被人打了。”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1) 这事儿,还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从被打者说起。   就在我在城中村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一样,在棋盘一样的村子里兜着圈子的时候,画家却走进了重庆酸辣粉店。   酸辣粉店是画家除过我的出租房外,最喜欢去的地方。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怀疑画家喜欢上了那个美若天仙一样的重庆美女,每次从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中,我都读出了非常复杂的内容,但是画家矢口否认。   画家经常会说:“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就找到那样一个男朋友?”重庆美女的男朋友说着一口佶屈聱牙的醋溜普通话,他比重庆美女几乎要矮一个头。有时候,我们吃着酸辣粉,画家看到那名男子对重庆美女做出亲昵的举动,他的眼睛就有一丝痛苦的神情。   高大美丽的重庆美女,一定让画家心猿意马,仰慕不已。有一次,我和画家在酸辣粉店吃饭,旁边的一桌是两个尖嘴猴腮的男子,他们看着重庆美女弯下腰,从水桶里捞起红薯粉,翘起浑圆丰满的屁股,屁股被包裹在紧绷绷的牛仔裤里。他们吸溜吸溜地吸着口水,悄悄地说:“这么漂亮的女人,不当*实在可惜。”   画家听见了,他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那贼眉鼠眼的男子,呵斥道:“你们再说一遍。”   那两个男子吓坏了,他们连酸辣粉也没有吃,就灰溜溜地逃出了店铺。   重庆美女不明就里,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   画家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他们不说人话,是畜生。”   多年后,我们谈起当初在城中村的时光,我问他当初是否喜欢上了重庆美女,他还是不承认,但我看出他的眼中有了一丝哀伤和惆怅。那时候我们都很穷,我们不敢奢谈爱情。当我们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恋爱的时候,爱情却早已离我们远去。我们的脸已经苍老,我们的心更加苍老。   重庆美女是我们这些年难得一遇的既漂亮又善良的女孩子。   而我们那时候经常在背地里把这个漂亮又善良的重庆美女的男朋友叫“地老鼠”。   我只知道画家嫉妒地老鼠,没想到他们之间会大打出手。   那天晚上,画家照例叫了一碗酸辣粉,吃得热火朝天,回味悠长。吃完后,画家掏出了自己的黄红梅,放在了桌子上,抽出一根,点燃了。很多的时候,画家都不愿意从口袋里掏出黄红梅,他好面子,自尊心很强,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晚居然掏出来了四元一包的黄红梅,而且还放在了桌子上。就为了这一包低档香烟,两人发生了冲突。   画家看着重庆美女说:“你们那里的女孩子听说都长得很漂亮,是不是这样?”   重庆美女谦虚地说:“哪里都有漂亮的,哪里都有不漂亮的。你们那里的女孩子肯定也不错。”   画家又说了一句:“你个子好高啊,我就喜欢高个子的女孩。”   重庆美女说:“你更高啊,应该有一米八吧,你这样帅,女朋友肯定也不差,啥时候带来看看啊。”   画家自嘲地笑着说:“我哪里有女朋友啊,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好啊。”重庆美女也笑着说。   这本来是两人开玩笑的话,无伤大雅,可是这些话偏偏被刚刚走进门的地老鼠听见了。地老鼠偏偏个子很矮,偏偏在重庆美女的面前很自卑。如果他们不谈论个子这个对于地老鼠来说很敏感的话题,也不会有后来的冲突。   地老鼠沉着脸,让他那张本来就很漫长的脸显得比例更加失调,他冷冰冰地说:“个子高怎么啦?个子高都是傻大个,都是穷光蛋。”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2) 现在开始轮到画家脸上挂不住了,这名矮个男子夹枪带棒的话让他的脸也变得漫长起来。他说:“你怎么指桑骂槐啊。”   地老鼠恶狠狠地转过身,盯着画家说:“我就指了,我就桑了,你想怎么样?”他不懂得指桑骂槐是什么意思。他一低头,看到了画家放在桌子上的黄红梅,拿起来扔在地上,用脚踩:“这种低档烟,我们那里的狗都不抽。”   和所有还没有出名的艺术家一样,画家很好面子,很清高很自负,他尽管真正贫穷,而自尊心支撑着他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贫穷。贫穷毕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现在不是*。画家气得脸色煞白,可是他却不会骂仗,他很认真地说:“狗本来就不抽烟。”   地老鼠没有理解这句话,他那种文化层次也无法理解,他以为画家在骂他是狗,他气势汹汹地说:“你他妈的才是狗,你等着,老子今晚修理你。”然后就走了出去。   重庆美女一直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怎么办。她看到男朋友离开了,就对画家说:“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你快点走啊,他去叫人了。”   画家本来完全可以逃脱,他也想到重庆美女的男朋友是去叫人了,但是,在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孩面前,他不能逃避,他逃避了就显得自己懦弱,而没有男人会在美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每个男人在漂亮女孩的面前,都像雨后的青蛙一样,鼓起脖子下的气囊,让自己看起来威武强壮。   画家向重庆美女吹嘘说:“如果他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就一拳挥过去,打得他满脸开花。”   重庆美女推着画家说:“你快走吧,打架不好。”   画家被重庆美女推到了台阶下,刚刚抬腿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跑来了地老鼠。地老鼠两条短腿欢快地移动着,就好像贴着地面滚过来一样,他的身后是几个同样瘦小的男子。他们皮肤黝黑,眼神凶悍。他们围着画家拳打脚踢,从来没有打架过的画家被打倒在地,他在地上扭动着,没有防范的头被踢了好几脚。   重庆美女从店铺里冲出来,她扑倒在画家身上,大声叫喊着“别打了,别打了。”那几个瘦小的男子停下了拳脚,重庆美女爬起来,裤子上都是尘土,她对着地老鼠骂道:“你他妈的是个龟儿子,老娘错看了你。”   城中村有着太多无所事事的人,这边刚一打架,立马就有一大群人兴高采烈地围上来,面带笑容,指指点点地评论着。地老鼠遭到重庆美女的咒骂,面子上过不去,就打了重庆美女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声音很响亮,它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让所有人都静息下来。   重庆美女冷冷地俯视着地老鼠,她说:“今天老娘再不和你分手,就不是人。”   按照那些低俗小说的情节,重庆美女和地老鼠分手后,做了画家的朋友,两人相亲相爱,海誓山盟。可惜的是,这是生活。我也幻想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可是,终于没有出现这样的情节。生活很平淡,生活并没有小说中那么多的因果,生活很无常。   打架事件发生后不久,那家重庆酸辣粉店就关门了。我问旁边的邻居,他们说,地老鼠经常来纠缠重庆美女,重庆美女不堪其扰,就搬走了。至于搬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地老鼠有一次在巷口遇到画家,两人又发生了争吵,地老鼠把一腔怒气发泄在画家身上,他讥笑画家没有钱,还想谈女朋友,他误以为画家是他的情敌。我跑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听到这个狂妄的矬子说什么要用钱把画家砸死,砸死后再用钱糊一个花圈什么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本网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3) 画家长于绘画,拙于骂架,骂架的话也是文绉绉的,就像小学生在写记叙文一样,总喜欢用一些华丽的词语。岂不知道骂架不能用成语,要用粗话,粗话结实耐磨,句句有力,刀刀见血。   面对地老鼠的狂妄,我终于忍无可忍,我骂道:“操你妈的,有钱怎么了,有钱也是一条命,老子照样掐死你。”   我看到旁边饭店里有几张椅子,如果今天打架,老子就抡起椅子砸在地老鼠的头上。   我从小在山沟里奔跑,和小伙伴打架,上大学的时候还学过武术,练就了一副坚实的皮肉。我和画家不一样,温室里长大的画家双手又细又长,像鸡爪一样,瘦弱无力,简直浪费了一米八的身高。   地老鼠看着我刀子一样的眼神,终于害怕了,他虚张声势地说:“你等着吧,老子不会放过你。”然后转身离开。   那些天,我和画家出门的时候,身上都别着菜刀,给自己壮胆。但是很多天过去了,地老鼠也没有找我们的麻烦,可见他只是吓唬吓唬我们。   画家得罪了地老鼠,只是挨了一顿打;而地老鼠得罪了画家,却惹来了无尽的“后患”。   地老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他的钱怎么来的?他是做什么的?   我也被打了   我和画家开始了侦察。我们怀疑他在做黑生意。 有一次,我们走进了那个胖子开设的商店里,就是那个我们误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的胖子。胖子一般都比较老实憨厚,人就是这样,心宽才能体胖,劳神必定体弱。   画家问胖子:“我弟弟在另外一座城中村里开有一家烟店,生意总是不好。想进点假烟卖,哪里才有假烟?”   胖子圆滚滚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笑着说:“哎呀,这可是违法的事情啊,不敢做。”他说得一本正经,就好像他没有卖过假烟似的。   画家说:“我绝对保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的生意都不好做。”   胖子说:“那我要问一问别人啊,我也就只卖过你那一盒假烟,上当了,别人送给我的。”   第二天,画家又走进了胖子的小商店,这次,胖子说,村子里的闽南人都是做假烟生意的。他还说,只要你开商店,就有人上门问你要不要假烟。“不过,外地人进假烟,就要到他们店铺。”   画家问:“他们的店铺在哪里?”   胖子说:“闽南人开的店铺都在做假烟批发,不过到了晚上才会有。白天没有。”   我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地老鼠就是闽南人!   我们开始寻找假烟的流通渠道。   距离村口最近的那条巷子里,午夜过后,总会像接受检阅一样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轿车,我们先要侦察明白,这些车子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来到这条窄窄的巷子里?   这些轿车不属于这个村子里的,因为他们总是在午夜过后,偷偷来临,最多只停留二三十分钟后,又匆匆离去。我曾经在凌晨两点左右,坐在村口的树林里,看见这些高档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上了城中村附近的高速公路。那条高速公路从这座南方沿海城市,一直通往遥远的北方,通往北京沈阳哈尔滨,它沿途经过几十座上百座大小城市。   城中村的附近有一个停车场,位于一座大厦的地下室。本来,我是不会注意到那个停车场的,可是,有一天,我在停车场的出入口,看到了地老鼠。地老鼠开着一辆奔驰跑车,驶出地面后,他从车子里钻出来,指着保安破口大骂,保安唯唯诺诺,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我以前做过保安,我清楚保安的苦衷,保安绝对不能得罪业主,面对业主的无理取闹也只能一再忍让。业主的投诉会让保安丢掉饭碗。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4) 地老鼠骂完保安后,又意犹未尽地向地面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才钻进跑车里。跑车一溜轻烟,消失在了远处。   我走过去问保安,保安满脸沮丧和痛苦,脸色像一盘烧茄子。保安说,就因为他把横杆扶得慢了一点,就遭到了地老鼠的辱骂。“他妈的,出门让车撞死。”没有地位没有钱财的保安,只能在地老鼠离开后,望着那个方向狠狠地咒骂。   我掏出黄红梅,递给了保安一支。保安眼睛含着泪花说:“他妈的,老子们当了四年兵,守卫边防。这些龟孙子们坑蒙拐骗,现在都发了大财。老子退伍了,还要给这些孙子当保安。”   我问,这个停车场都停哪里的车?保安说,你进去看看吧,都是城中村的车。   我走进了地下室的停车场,惊得目瞪口呆,这里简直是豪华轿车博览会,价值几百万的车子应有尽有,有些车子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而有些车子也只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过。   走出了停车场,保安向我介绍,哪一种车子是保时捷,哪一种车子是劳斯莱斯、路虎、雷诺、凯迪拉克……我以前只知道奔驰和宝马是高档车,不知道高档车子还有这么多。   “这些车主都是干什么的?”我好奇地问。   “做假烟生意的啊,就住在城中村。”保安说。   真不敢相信,城中村的住户除了像我和画家这样的穷人,还有一批百万千万富翁。他们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会选择城中村居住?   距离村口最近的那条巷子里,所有的门店都是批发假烟的。这是我在午夜观察了很久后才知道的。   午夜过后,城中村的村口就出现了大量的打手,他们在盯梢,在放哨,在窥探,他们密切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城中村的人,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会让他们警觉。这时候的城中村到处都是眼线,城中村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然后,巷子里有了疾步奔走的扛着箱子的人,箱子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他们就好像在地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的背后,然后又像狐狸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地跟踪一个扛着箱子的人,距离只有十几米。扛箱子的人转过弯,我也急忙向转弯处走去,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彪形大汉,将我狠狠地撞倒在地上。我爬起来后,向前张望,扛箱子的人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彪形大汉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干什么?”   我惊魂未定,这个人肯定一直就埋伏在黑暗中,一直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全然不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说:“厕所在哪里?我找厕所。”   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脸上。小巷的两边又走过来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强烈的光线刺激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努力辨认,才看清他们穿着迷彩服,他们是城中村的联防队员。突然,彪形大汉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我,喊道:“小偷,我抓住了一个小偷。”   两名联防队员冲过来,一人一个胳膊,架起了我。我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彪形大汉对着我的胸口就是一拳,骂道:“打死你这个小偷,老子盯你半天了。”我又喊道:“你凭什么打人?”彪形大汉又是一拳打过来:“老子就打你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招来了巷口很多人,一个嘴边有颗黑痣的女人站出来指证说:“这就是小偷,经常在这里转悠,贼眉鼠眼的,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5) 黑痣女人操着含混不清的闽南普通话,她在那条距离村口最近的巷子里开有一家档口,这些档口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几包口香糖和几卷卫生纸向别人昭示着,这是一间小商店,而每当午夜来临,它们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变成了一家假烟批发部。   我大声说:“我不是小偷。”   彪形大汉说:“被我现场抓住了,你还敢嘴硬。”   我依然说:“我不是小偷。”   联防队员说:“先带回派出所。”   两名联防队员将我带到了村委会,村委会是一幢楼房,楼房的顶层是治安室。而这间治安室就是他们口中的派出所。   一进治安室,联防队员就凶相毕露,他们把腰间的武装带解下来,狠狠地敲击着桌子,勒令我老实交代。他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目前还没有工作。他们要身份证,要暂住证,我都拿不出来。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报社的,知道了我是报社的,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而且,暗访也无法再进一步进行。   我相信,只要我一口咬定没有偷东西,他们就无可奈何。   但是,我错估了他们的残暴,他们将我当成了沙袋,在我的身上肆意击打,我被他们打得头晕目眩。我问:“你们凭什么打人?”   他们说:“我们从来不打好人,我们只打坏人。”   我说:“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他们说:“有人证,人证都看到了。”   我说:“就算我偷了东西,也轮不上你们处理。我要去派出所。”   他们说:“这里就是派出所,进了派出所你还敢嘴硬。”   他们嘴巴上回答着我的问题,而手脚却一刻没有停止。我当时真想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可是,这是在村委会,这是他们的地盘,我是无法和他们抗衡的,我只能忍耐,我只能忍受。   后来,他们打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吸烟。再后来,他们出去了,将我锁在了治安室里。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上班的时候,联防队长过来了,这是一个裸露肚皮的胖子,让他来演土匪都不用化妆。他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问话,然后要求缴纳1000元的治安处罚,才能放我走。我没有钱,苦苦哀求,他最后终于将标准降到了100元。   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们跟着我,来到了我租住的出租屋,取出了100元交给了他们。他们凶神恶煞地对我说:“以后夜晚再不准出来,老老实实在房子里睡觉。”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这个城中村里,联防队员和假烟贩子沆瀣一气,假烟贩子每月定时给联防队员缴纳保护费,联防队员就会“保护”这些坑人的假烟贩子。而所谓的联防队员,其实都是村子里的地痞流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在这个城中村里,猫鼠一窝。   窝囊的联合执法队   其实,就在那个时候,城中村里还有一些人,也在暗暗地调查假烟窝点;还有烟草稽查,也身着便衣,打入了城中村。但是,偌大的城中村里,到底有多少假烟,有多少假烟贩子,有多少假烟窝点,恐怕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但这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大数字。   有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和画家走在巷道里,突然看到几名女子惊慌地从身后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我们听不懂的闽南话。巷子两边的店铺,一齐拉下了卷闸门,铁皮与铁皮撞击的声音经久不息,异常刺耳。卷闸门匆匆上锁后,店主就像被烧着了尾巴一样,仓皇逃向小巷深处。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回头一看,原来村口来了很多身着制服的人,从制服的不同颜色判断,今晚应属于不同部门联合执法。 一盒黄红梅引发的冲突(6) 执法人员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停住了,这家店铺卷闸门上锁,店主逃之夭夭。后来我听说,每次执法人员搜查的时候,都有线人提前举报。他们接到线索后,就会出动。   店主不在,怎么办?撬锁,执法人员们相信,里面有假烟,因为这是线人举报的一个点。门锁撬开,里面却没有搜出假烟。店外是一群围观的人,其中就有很多闽南人。气氛一下子陷入尴尬。   突然,那个嘴角有着一颗黑痣的女人走出来了,她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冲进了店铺,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她大声哭叫:“不得了了,不让人活了。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黑痣女人冲向一个胖胖的模样像当官的男子,哭喊道:“我遭了什么孽啊,你们这样对我?”她伸出长长指甲的手指,要抓向当官男子的脸。几个工作人员上去,拦住了她,她顺势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啊呀呀,警察抄了我的家,还打人了。”她把穿制服的人都当成警察。   门口又冲进了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指着工作人员,大义凛然地说:“你们等着,你们夜半时分,强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工作人员赧然退出。   黑痣夫妻后来果真把烟草专卖局告上了法庭,几个月后,黑痣夫妻赢了官司,烟草专卖局不但给人家道歉,还赔偿了人家几千元。   再后来,黑痣夫妇在城中村另换了一家门店,重操旧业。   问题是,我明明知道这家店铺是做假烟生意,但是假烟呢?   后来才知道,这些店铺里平时不放假烟的,假烟存放在城中村另外的地方。当有假烟贩子打来电话,需要假烟,拉货的车子快要开到城中村的时候,才会有人扛着假烟来到这些店铺。要多少,就扛来多少。假烟装进车子里,车子飞快离开。要找到他们的犯罪证据,难上加难。   那天晚上,联合执法队兵分两路,还有一队人马也来参与端掉假烟窝点的活动,但他们同样出师不利。   这队人马是从城中村的另一个方向进村的,他们找到了线人提供的窝点,这个窝点位于一幢楼房的顶层。他们撬开门锁,从里面搜出了十多箱假烟,然后扛着假烟撤离了现场。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即将离开城中村的时候,突然两边楼房的窗户一齐打开,从楼上扔下来石头砖块,像下饺子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这些穿着制服的肩膀和头上,有两个人血流满面,倒在地上。他们的后面,又出现了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声吆喝着,追赶着,棍棒纷纷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无可奈何,扔下刚刚收缴的假烟,背起受伤的同伴,仓皇逃遁。这群手持木棍的打手们一直追赶到了城中村口,看到制服们坐上车子开走了,他们才不再追赶。   “我们被人家打,是常态。”后来,这座城市烟草专卖局一位负责人告诉我说。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本网 救了个娇娘 和执法队不同,我更像一只鼹鼠,在黑暗中探寻着,绕过坚不可摧的岩石,穿越盘根错节的网络一样的树根,一步步接近事件的真相。   对于假烟,那时候的最大杯具的是,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关于假烟的报道,人们都天真地认为,假烟也是香烟,可能只是比真烟的口感能差一点,但人们一点也不知道,假烟都是用一些非常廉价非常恶劣的东西制成的,他对人体的伤害极大。   因此,认准了要报道假烟,执著地寻找着进入假烟窝点的途径。   能够在城中村假烟窝点上班的人,都是闽南人,或者他们的亲戚,他们依靠宗亲关系形成一个狭小的圈子,而一般人要进入这个圈子,千难万难。城中村生活着这群人,有一套严格的预警系统,在执法人员刚刚进入他们圈子的外围,进入他们的视线,他们就会提前预知,一部手机传给下一部手机,窝点的加工机器立即停止,窝点的工人马上遣散,窝点的小门铁锁高悬,执法人员即使从窝点的门口经过,也不会知道门内就是假烟加工厂。   我没有想到,我处心积虑想进入假烟窝点,契机却来得如此顺利,来得如此便捷。   有一天夜晚,我从报社发行部回来,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回到城中村。我的前面坐着一个小女孩,衣着时尚,长发披散,腰间挎着一个小坤包,这是那个年代女孩子出门后最喜欢的装扮,那时候的女孩子出门都喜欢挎着一个带子长长的小挎包。女孩子坐在前面,小挎包斜背在身边,兴趣昂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点点路灯光。突然,一个小男孩子从后排走到了女孩的身边,一只手拉着背带,一只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   这是一个小偷,这么小的年龄做小偷,他的身后一定站着几个大人,这些人都穷凶极恶,怎么办?我犹豫了一下,拍打着女孩的肩膀说:“把你手机让我用一下。”   女孩子回过头来,神情略显惊异,但她还是把手伸向了挎包,突然,脸色大变,她发现小挎包被拉开了,所幸没有丢失东西。   女孩子把手机拿给我,我装着拨打了电话,然后说:“打不通”,又递给了女孩,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今天这样强烈的防范心理,遇到陌生人借部手机拨打,一般人都都认为是遇到急事才会这样。   那个长相怪异的小男孩离开了,他向前走去,我突然回过头去,看到最后一排有两个男子,同样长相怪异,他们用恶毒的眼光盯着我。听说,这些小偷们手指间都夹着胡刀片或者手术刀片,他们和人打架的时候,一耳光打过去,脸蛋就被划破了。我还听说这样一件事情,一伙小偷偷东西,被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小女孩说:“妈妈,那个叔叔把手伸进那个阿姨的口袋里了。”小偷阴谋没有得逞。车到下一站,其中一个小偷说:“这个女孩好可爱啊。”边说边用手指捏了一下小女孩粉嘟嘟的圆脸。小偷们下车后,小女孩突然大声哭喊,她满脸是血,小偷用手术刀片在孩子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怎么办?我紧张地思索着,靠近女孩的身边,悄声告诉她说:“身后有小偷,前面可能还有。”我感到女孩哆嗦了一下,我说:“别担心,到了下一站,我们赶快下车。”   然后,我就装着和女孩很熟悉,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睛的余光一直观察着身后那两个小偷。到站了,我按住女孩的肩膀,让她不要声张,不要让小偷们看出了我们的意图。就在下站的乘客都下了车,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我突然跳起来,双手撑着车门,对女孩说:“快下。”女孩急急忙忙从我的腋下钻了出去,我也跳下了公交车。   公交车站的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和女孩钻进出租车,让司机向前开去。车子启动后,透过车窗,我看到几个男子也跳下了公交车,凶神恶煞地奔向出租车。出租车向前疾驶,卷起的尘土和落叶湮没了小偷们气急败坏的神色。   我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居然在假烟作坊上班,这是在我认识她半个月后,她才告诉我的。   女孩子出生在福建一个县里,和城中村所有的闽南人一样,他们都出生在这个县。他们不愿意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植水稻和其余经济作物,他们种植烟草,然后自己加工,制成香烟,销往全国各地。   他们加工出的香烟全是仿名牌,香烟价格越高,销量越大,他们越喜欢仿造。他们在自己结着蛛网,落着尘灰的房间里,就能够制造出中华烟和黄鹤楼,他们在散发着恶臭的卫生间里,加工出黄红梅和大前门,这样的仿制品,不是专家是无法分辨出来的。一盒假中华,成本不足两元钱,而零售达到40元。巨额的利润让他们铤而走险,在制假窝点被一次次摧毁后,他们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城中村隐身。   和我曾经暗访过的安徽一个乞丐村一样,假烟村庄也是非常富裕的,而它富裕的程度是乞丐村远远不能比拟的。在那个闽南小县里,很多村庄家家盖起了气派的小洋楼,小洋楼里停着高档轿车,饲养着名贵的宠物和二奶。有的假烟商人娶妻纳妾多人,彼此相安无事。   这些都是我在公交车上邂逅的那个闽南女孩告诉我的。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后面好像有一个什么娘,还是什么娇,闽南人给女孩起名,都喜欢在名字中用这两个字。我就叫她娇娘吧。   娇娘很单纯,她初中毕业后就在亲戚的假烟作坊里打工。这些假烟作坊都是家族式的操作模式,没有熟人介绍,外人是无法进入的。   我说,我现在没有工作,想跟着她在作坊里上班,娇娘说,她替我给亲戚说说,兴许能行。   娇娘说,城中村里掩藏着几十家上百家假烟作坊,而且,彼此很少知道对方的作坊隐藏在那一家出租房里,所以,我不担心在这里会遇到地老鼠。   我焦急地等着我救回来的娇娘!    最后一个真正的思想家 城中村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在上演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场景。就在我等待娇娘回音的时候,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所居住的出租屋的那一层里,租房住宿的除了画家,还有哑巴、打工妹、刚刚来到城市的打工者、怀揣着梦想的群众演员和歌唱爱好者,还有一名*。*是我们那一层里最有钱的人,*的房间也是我们那一层里收拾最温馨的。   有一天,*突然搬走了,一辆本田轿车停驶在巷口,*挎着小坤包,神气活现地扭到了本田边,钻了进去,此后,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在城中村出现过。   几天后,*住过的房间搬来了一名留着寸头的男子,五官线条硬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带着一种沧桑。额头上的两条皱纹,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引人注目,发人深省。那时候我想,他一定遇到过一些磨难,但是他的经历我无从知道,即使以后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他也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一名思想家。他不是我们戏谑地称某些故作高深的人为思想家,他是一名真正的思想家,也许是这个时代最后一批思想家中的一个。   他搬来后的第二天早晨,突然走近我的房间,神秘地问我:“以前我的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   我有些戒备地问他:“怎么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展开,上面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用圆珠笔书写的。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大,500元,3人;某月某日,小,350元,7人……”这样一些奇怪的记载,一直书写了几十页,从去年一直书写到了几天前。   我不知道这些简略的记载传达出的是什么信息,我迷惑地望着思想家:“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思想家说:“这是*的记账本。”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思想家说:“我了解*们的生活,这个本子里所说的大,就是大活,收入为每人100人;小,就是小活,收入为每人50元。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个*一月收入在一万元以上……怎么,你不相信?看看,每月的5日到10日,这个*就只接小活,或者不接活,本子上就没有记载,其余时间都是接大活。这样推测,这个*的月经期应该是每月的5日至10日这几天。”   我继续问道:“你怎么就知道‘大’是指大活,‘小’是指小活?”   思想家说:“我以前接触过很多*,她们喜欢这样记载收入,或者喜欢这样写日记。一些刚刚走出校门的,是会写日记的。我刚才整理房间时,在泡馍地板下找到的。”   *一月收入一万元,她是我一月收入的十几倍。   后来,思想家才告诉我,他曾经多次走进*群落中,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有时候给*们派发安全套,有时候则是劝说*们建立信仰。   “中国人没有信仰,中国人需要建立信仰。”这是和思想家在一起时,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思想家说,只有有了信仰,人才能受到约束,才不会为所欲为,才不会贪赃枉法,也才会有道德底线和做人的良知。   我说:“你能不能说详细一点?”   思想家说,官吏为什么会贪污?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他们置百姓利益于不顾,中饱私囊,有的贪官所贪污到的,几十辈子几百辈子也花不完,可是他还要贪污,实在让人不可理喻。奸商为什么欺诈?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眼中完全没有顾客,没有消费者,他们眼中只有金钱,他们为了钱,什么坏事都能做出来。医生为什么见死不救?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你不给住院费,他们看到你血流干也置之不理,你不给红包,他们会给你增加痛苦,会给你的身体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为了拿到更多的回扣,他们会把大量无关紧要的药剂开给病人。教师为什么斯文扫地?因为他们没有信仰,他们为了钱,在升学考试中弄虚作假,给学生大量派发资料。   思想家接着说,因为他们没有信仰,所以他们不相信会有因果报应,所以他们谎话说尽,坏事做绝,千夫所指,视而不见,我的使命就是,要拯救这个社会,要拯救这些人,要在他们心中重建信仰。   我问:“你所说的信仰是指什么?”   思想家说,我所说的信仰,是指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要让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重回每个人心中。   思想家接着又说,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包括,礼义廉耻,尊老爱幼,善待他人,和睦友邻等等。当一个人知道了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怎么做会是高尚的,怎么做会是无耻的,这个人就有了信仰。这个社会道德沦丧,而我所要做的,就是重新构筑道德体系,价值观念。   我不知道思想家的生活经历,我只是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思想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他不同于某些经常在报刊上电视上发表言论的所谓学者教授,被动地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他们没有脊梁,他们没有信仰,他们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悲哀,是学术的悲哀。   思想家又问我做过什么,我说了自己的记者经历,自己的暗访。思想家说,这些暗访对象是因为没有信仰,才会如此。乞丐们没有信仰,才会示弱骗人;*们没有信仰,才会舍弃打工机会,甘愿卖淫;血奴没有信仰,把自己当成了造血机器,好吃懒做;酒托没有信仰,把你的钱掏出来,放进自己腰包;代孕妈妈没有信仰,才会把自己当成生育机器;假烟贩子没有信仰,制造贩卖假烟害人……如果人人都有了信仰,人人都善良正直,这个世界才会变得美好。   我愈发佩服思想家。这位民间思想间,他比那些高居在庙堂之上的所谓专家学者高尚千百倍,也比他们专业千百倍。   此后,思想家走上了实现自己理想的道路,他走进了一家家学校、工厂、机关……   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画家和思想家是我在城中村最好的朋友,此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纯正的朋友。    “参与”制假 娇娘答应了我去她所工作的假烟作坊上班。   那座假烟作坊隐身在一幢五层楼房的顶层,只有在夜间,我们才能进入,而其余的时间,这家作坊房门关闭。作坊里还有两个窗户,窗户上钉着厚厚的木板,即使在夜晚,即使房间里灯火通明,而外面也没有一丝灯光泄露出去。作坊里的秘密也不会泄露出去。   整幢楼房,一楼开着一间小店铺,店铺里一如既往地放着树根样的茶几,每天下午,假烟作坊的老板就会坐在店铺里,一直坐到快要黎明的时候,才会关门歇业。就像梁山上的旱地忽律朱贵,或者像老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沙家浜》一样,这个小店铺是假烟作坊的眼线。它比五楼的假烟作坊开业更早,而比假烟作坊歇业更晚。   一楼是小店铺,五楼是假烟作坊,而二、三、四楼全部空着,没有一个人居住。   假烟作坊老板不会住在这里,狡兔三窟,他居住在对面一幢楼房里。假烟作坊只有五名工人,除了娇娘和我,还有三名女孩,她们都是老板的女儿和亲戚。她们也都住在对面的楼房里。   那幢外表朴素的楼房,里面装饰豪华,高档家电,应有尽有。   这间假烟作坊所完成的,是最后的包装过程,就是将散支假烟与过滤嘴连接起来,装在盒子里,封口,加膜,装箱。每天晚上,当有假烟贩子来到城中村,就有搬运的人从城中村某一个临街的店铺里,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间假烟作坊,将整箱的假烟装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包装袋里,扛在肩膀上,偷偷摸摸地送到临街店铺里。等候在那里的假烟贩子付过钱后,又将假烟搬到高档轿车的后备箱里,装着假烟的箱子外面通常写的是“一次性筷子”“康师傅方便面”等字样,即使在拉运途中遇到检查,一般也能蒙混过关。   假烟作坊生产什么假烟,是根据假烟贩子的需要。如果假烟贩子说,最近中华烟很好卖,这间作坊就生产中华牌香烟;如果红梅烟很好卖,假烟作坊则生产红梅假烟。这间作坊能够生产出世界上所有的香烟,而原料却是一样的。这些原料可以制作一盒上百元的超高档香烟,也能生产出一盒一两元的低档香烟。   这间假烟作坊只有十几个平方,墙角散乱地堆放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有的牌子我听过,有的牌子没有听过,这些香烟的牌子覆盖全国各个省区,按照烟草专卖的规定,那么这些香烟销往了全国各地,这种情形实在太恐怖了!   这间假烟作坊所有的工作都是手工完成。   两个女孩的工作是将散支香烟和过滤嘴连接在一起,她们在过滤嘴里涂抹胶水,然后将散支香烟的一端塞进去,过滤嘴上印刷着香烟的名字。如果假烟贩子需要黄鹤楼,她们就把散支香烟与黄鹤楼的过滤嘴连接在一起,如果假烟贩子需要好日子,他们就把好日子的过滤嘴与散支香烟连接起来。不变的是散支香烟,变的只是过滤嘴。   这间假烟作坊有上百种香烟的过滤嘴,能够生产上百种假烟。   我和娇娘的工作是将这些连接好的假烟装进烟盒里。一种香烟对应一种烟盒,烟盒也有上百种,而且都印刷精美。娇娘的技术很熟练,她在烟堆中随手一抓,刚好就是20根,然后,撮起手指,将假烟塞进烟盒中,刚好就是一盒烟,整个过程的完成,她只需要几秒钟。   另外一个女孩则负责压膜,在烟盒的外面包上一层薄膜。为了防假,正规香烟薄膜的连接处,会有一根拉线,拉线处有波浪型的凸起。这个女孩就是专门来制作这个“凸起”,她拿起熨斗,用熨斗的尖角轻轻滑过,“凸起”就出现了。   这样,一包以假乱真的香烟就完成了。   可是,那些散支香烟从哪里来的?它们又是用什么制作的?   我在假烟作坊的上班时间是从夜晚8时到早晨5时。从这里下班后,回家休息一会,我马上骑着自行车来到距离城中村大约两公里的发行部,装上当天的报纸,分发到各个报刊亭和订户手中,大约在中午10点左右,我的发行工作做完了,又回到城中村睡觉。   假烟作坊都是夜晚开业。我一般也是到夜晚才爬起身来。   由于假烟作坊非常隐秘,执法人员要来查封,难度非常大。在这场猫与老鼠的战争中,执法人员也掌握了一套捕鼠要领,比如,用鼻子闻,这些专业人员通常在假烟作坊几米远的地方,就能隔门闻到特殊的烟草气味;还有,查看电表,由于假烟作坊都是晚上开工,所以电表读数都很大。还有很多窍门,我不能向外界透露,以免引起假烟贩子们的防范。如果发现了这些异常,执法人员就能果断地撬开房门,进行检查,通常,在这些房间里,都能或多或少地找到假烟。   在以后的记者生涯中,我曾经跟着执法人员检查过几十次假烟作坊,收缴的假烟足有几千件。一件就是一箱。   在那间假烟作坊里,我手脚粗笨,每次工作的时候,不是不小心将烟盒撕碎了,就是将香烟折断了,每次我都会遭到加膜女孩的呵斥。这个女孩是老板的女儿,她是这间假烟作坊的车间主任。   我不愿意给他们工作,替他们害人,我这样做,都是故意的。   娇娘曾有一次暗地里埋怨我,说车间主任怪罪她,嫌她将我这样愚笨的人介绍进来。娇娘说:“你要好好努力啊,给我争一口气。不然,我在这里没法做人。”   我点点头。   然而,我已经进来了,他们就不敢随便解雇我,他们担心我出去后会举报他们。   然而,粗笨的我依然不能适应这份作坊里的工作,他们只能给我调换工作。   他们让我做搬运工。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本网 进了老窝(1) 城中村有几辆黑车,长途大巴车。这些大巴白天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而每天夜晚8点左右,就停在了村口。半小时后,就离开了城中村,开往福建那座县城的某一个小镇。这座城中村的假烟商人几乎都来自那个小镇。   大巴车上坐的,全都是操着闽南口音的人。   黑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售票点在城中村,售票点是一间出租屋,出租屋的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即使外人走进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即使外人知道这里是售票点,但是不是用闽南话说要买票,售票员会说:“你走错地方了。”售票员和司机是夫妻。   第一次坐这样的黑车去闽南,还有娇娘陪着。   黑车上有几十个座位,早早就坐满了。黑车前面没有任何标志告诉人们这是一辆长途大巴,黑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城中村,淹没在城市来往如梭的车流里,然后,拐上立交桥,驶入省际高速公路上。   黑车驶入福建地面,已到午夜时分,前面出现了几名穿着制服的人,黑暗中不知道是交警,还是路管,司机带着一个包下去了,他们在车灯前说着什么,后来,穿制服的人查看了司机的证件,就放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很迷惘,这辆黑车为什么就能顺利放行,为什么没有被查获。我想,可能有两个情况,一个是黑车司机的所有手续全是假的,却能以假乱真;一个是黑车司机暗暗给穿制服的人留下了买路钱。   车厢里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说话。有人在看着窗外想心思,有人在闭着眼睛打瞌睡。   这辆黑车是去闽南小镇拉散支香烟的。   我偷偷地问娇娘:“为什么要这样麻烦?为什么不把香烟装箱后再拉到我们这座城市?或者就把烟丝拉到我们这座城市再加工包装?”   娇娘说,如果真像我说得这样,那么就会被连窝端。   假烟的每个生产环节都分开了,就是为了逃避打击。一个窝点被端了,其余的窝点还在开工,损失并不大。而且,执法人员收缴到的,只是一些假烟,假烟商家早就闻风逃脱。现代通讯给他们提供了异常便捷的信息,执法人员一在村口出现,他们就溜走了。而且,这些家族式的假烟商家异常凶狠,如果执法人员身穿便衣,人数稀少,他们就会大打出手。而执法人员联合清剿,却又会被他们发觉。   那次,我才见到了假烟的原材料。   在那些村庄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男女老少齐上阵,他们都在趁着夜色加工假烟。娇娘带我走进了一个独立的院子里,一辆切割机在轰隆隆作响,两个男子光着上身忙碌着,他们从墙角抱来一捆捆柴草一样的东西,放进切割机里。我走近辨认,看到了这些柴草一样的东西,是番薯叶和芭蕉叶。   这样的东西,一钱不值,在南方村外的大路边,一个上午可以收集到一架子车的番薯叶和芭蕉叶。   而这一辆架子车的番薯叶和芭蕉叶,可以制作成多少盒假烟,收入多少钱啊?   为了让假烟具有烟味,这个地方盛产烟叶,假烟商家们给这些粉碎了的番薯叶和芭蕉叶中加入烟叶,这些烟叶质量很差,有的发霉变质,散发臭味;有的已经腐烂,流着黑水,他们把这些东西搅拌在一起,这就成了制作假烟的原材料。   抽烟的人都知道,判断香烟质量好坏的标准是烟丝的颜色,高档香烟的烟丝发黄发亮,劣质香烟的烟丝则是黑色。假烟商家一般制作的都是价格昂贵的高档香烟,那就需要颜色发黄的烟丝。 进了老窝(2) 要让这些腐烂变质的树叶变成黄色,也难不住这些黑心商人们,他们用硫磺。   院子的角落有一间小房子,门窗紧闭,而门口堆放着这些粉碎了的番薯叶芭蕉叶。趁着没有人注意,我偷偷地来到了小房门口,从门缝望进去,里面一团漆黑。但是,门缝散发着袅袅烟雾,这种浑浊的黄色烟雾让我阵阵恶心,几乎要晕过去。   我不知道这间房子隐藏着什么秘密,一个男子推着满车的树叶走过来,我赶紧闪开了。我走到另一间房间里,那里,娇娘正在慢悠悠地品尝着功夫茶。   我悄悄地问:“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娇娘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什么都问。”   我装着无辜地说:“我好奇啊。”   娇娘轻描淡写地说:“硫磺。”   那些腐烂树叶被倒进小房子里,再拉出来后,就被硫磺熏成了黄色。   而硫磺对人体具有极大的危害,严重的会致癌。   我们在那个小村庄停留了一天,那一天,我看到这个村庄和我所在城市的城中村一样,白天悄无声息,夜晚热火朝天。每家假烟工厂都会趁着夜色悄悄开工。而在村庄的路口,也都有暗哨埋伏在路边,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通风报信。这个村庄的家家户户还都养着狗,不是城市里常见的被抱在女孩怀中的宠物狗,而是吐着血红舌头的异常凶猛的大狗。它们是假烟商家的忠实捍卫者,一见到陌生人,就会凶猛地扑上去。   第二天早晨,那间小房子的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烟丝和芭蕉叶、番薯叶被硫磺熏蒸后,变得焦黄,看到它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联想到村口田地里沤烂在泥土中的一钱不值的残败枝叶。   烟丝的加工还没有结束。小房间里的硫磺气味散尽后,一名男子拎着半桶浑浊液体走进去,将这些液体均匀地喷洒在这些焦黄的烟丝上。娇娘告诉我说,这些深色的浑浊液体是工业香精。   工业香精对人体危害巨大,它和硫磺一样,具有极强的致癌作用。   广大烟民们只知道有假烟,却不知道买到假烟,就等于买到毒药。吸食假烟,就等于吸食毒药。   无良商人利欲熏心,从来不管消费者的死活。瘦肉精、三聚氰胺、苏丹红、吊白块、福尔马林、孔雀石绿……这些原本与食品并不相关的化学物质,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危害着我们的健康。防腐剂、抗氧化剂、色素、增味剂、香料……这些读起来拗口的化学名词,是这一切的造就者。多年后出现的,奶粉里添加三聚氰胺,只是为了增加蛋白质的含量。假烟中添加致癌物质,只是为了冒充高档香烟。而这些,居然都是行业里的潜规则。   我想起了思想家的话:中国人没有信仰。因为没有信仰,这些黑心商人们无恶不作,罪恶滔天,谋财害命,无异于持刀杀人,为了钱,他们任何昧良心的事情都能做出来。我但愿这个世界上还有报应。   在整个假烟生产过程中,唯一的机器是一个叫做卷烟机的铁疙瘩,大小类似于农村常用的脱粒机。这种卷烟机没有商标,应该属于三无产品。后来据烟草专卖人员讲,所有的卷烟设备也属于专卖,假烟厂是买不到这种机器设备的,所以,这家假烟作坊的铁疙瘩应该也属于假货。   这个铁疙瘩使用了很长时间,外皮生锈,油漆脱落,所有的部件都涂抹了过多的机油,而烟丝从机油中滚过,经过了铁疙瘩的加工,从另一端出来后,就变成了一根根还没有安装过滤嘴的香烟。 进了老窝(3) 那一天,我没有见过制作过滤嘴的机器,我不知道过滤嘴是如何制作的。我只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了一堆堆一拃长的过滤嘴,外面包着白纸,一个女子用小铡刀将它平均切成四份,这就成为了香烟后面的东西。   记忆中的那天中午还遇到了一件让人难忘的事情,是一家假烟商人在嫁女。   中午12点过后,鞭炮就响了起来,连绵不绝,震天动地,我问娇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娇娘说,赶快出去看看吧,村里有大喜事。   我们来到了村口,看到村子唯一通往外界的大路上,一字摆开了二三十辆高档轿车,黑白分明,黑色的是奔驰,白色的是宝马。村口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纸屑,那是鞭炮响过后的纸屑。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西装搭在他干瘦的身体上,显现松松垮垮,像个稻草人一样滑稽而不真实。他手中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满了红包,他见到人就发一个红包,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男女老幼。   我和娇娘也一人拿到了一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100元钱。   我愕然了,这个稻草人为什么会这样大方?他为什么要见人就给100元?   娇娘问过别人后,才知道,今天稻草人要嫁女。   稻草人是假烟商人,把散支假烟从这个村庄拉到城中村,加工成为整件整件的假烟,然后来自全国各地的假烟贩子们云聚城中村,从这里提货,再呈网络化分销,这样,居然也构筑出一个非常健康的金字塔结构的销售系统。来自别的城市的“一级经销商”从城中村批发到假烟,一盒中华烟五元钱;“二级经销商”从一级这里进货,一盒中华烟7元钱;这样逐级分销,到顾客那儿,一盒中华烟45元。   后来的一级经销商很少开着车来城中村进货了,因为这样的危险性比较大,他们转而寻求物流公司。对于物流公司,只要有货源,活人死尸他们都敢打包托运,何况装在康师傅纸箱里的假烟。物流公司只认钱,它才不管托运的是什么。   我还听到了几个极端的例子,有的假烟贩子包了整节车皮贩运假烟,有的假烟还通过空中货运。这些情形我在以后的新闻报道中都看到了。   稻草人只不过是这个村庄很普通的一户人,然而,他嫁女的场景我也只有在几年后山西煤老板嫁女的时候才看到过。   那天,村中人告诉娇娘说,稻草人给了女儿几百万元的嫁妆,一辆近百万的宝马车,一套厦门的高档住房,另外还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   娇娘说,这种现象在闽南很普遍,这里的人们都有攀比心理,嫁女的时候都争着抢着送嫁妆,谁送的多,谁就有面子。此前,这种风俗在石狮、晋江一带非常流行,后来,就风行于闽南农村。   假烟商人们有的是钱,几百万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碟小菜。   假烟商人的收入有多高?娇娘说,他们一月就能买一辆本田,半年买一辆奥迪,一年买一辆奔驰。   娇娘的家没有在这个村庄,她出生在闽南一个生产茶叶的县里。上世纪80年代,娇娘的母亲嫁给了这个茶叶县的一个农民,每年会有几千元收入,让人羡慕。两年后,娇娘的小姨嫁到了制造假烟的这个县,当时这里还没有大规模地生产假烟,当地农民一年收入勉强裹腹,娇娘的小姨每年回到娘家拜年的时候,遇到娇娘的母亲,都会幽怨地说:“当初,你为什么不在你们附近给我介绍对象?”书本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进了老窝(4)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这个县大肆制造假烟,假烟丰厚的利润让这些农民一夜暴富,家家高楼林立,轿车泛滥,钱多得让人们不知道怎么花费。   娇娘说,有一个村庄,邻居两人多年都有矛盾,却都靠制假造假发了家。东边的那家盖了一幢三层楼房,西边的看了,就盖了一幢四层的。东边的一看,马上将刚刚盖好,还没有住人的楼房拆除,在原基础上又盖起了一幢五层的。西边的也不服气,也把涂料未干的四层楼房拆除了,盖起了一幢巍峨的三层别墅,别墅的尖顶高过了邻居的楼顶。东边的看到后很气愤,就夜晚派人把尖顶搬掉了。于是,两家矛盾升级,由谩骂发展到斗殴,由打架发展为群架,后来,两家的宗亲都参与了,打死打伤十多个人。公安机关插手后,两家才罢手了。后来,这两家都不愿意在村子里居住,一家搬到了泉州,一家搬到了厦门。   此后,每年过年走亲戚,娇娘的小姨一家都开着奔驰来了,小姨见到娇娘的母亲,也不再语气哀怨,而变得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所有的亲戚见到小姨一家,都变得唯唯诺诺。   也是在那时候,初中毕业的娇娘跟着小姨夫一起制造假烟。   假烟曾遭受当地部门的打击,娇娘就跟着小姨夫离开了闽南,辗转来到外省各地,后来的这几年,每逢打击一次,他们就集体搬迁一次。他们愈加搬迁,就离家愈远,本世纪初,终于来到了我生活的这座城市,这座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现在,这个县的假烟商人遍及全国各个沿海省份。   娇娘还说,这些假烟商人因为有钱,手眼通天。   一些拉运假烟的车辆在路上被拦住,接受检查,假烟商人打了电话,不出半个小时,假烟车辆就会被放行。假烟利润实在太丰厚了,假烟商人们不惜用巨款砸中那些执法机关中的*分子。   再说,假烟窝点分做几处,就算没收了这车假烟,他们的生产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就算执法人员摧毁了一处窝点,而其余的窝点照样能够开工。   相比那些北方为人张扬的煤老板,南方的假烟商人做事非常低调,这也许与他们从事的是非法生意有关。从外表看起来,这些腰缠万贯的黑心商人衣着朴素,一团和气,满脸谦卑,但是,谁也无法猜测到他们银行中有多少存款。娇娘说,很多假烟老板在省会城市都有多套房产。   假烟商人都在抽烟,但是他们从来不抽自己作坊生产的香烟,他们只在烟草专卖的指定店铺购买香烟。   面对这些假烟商人,娇娘有一种强烈的愤恨心理,这可能是因为她出生在20年前的富裕农村,而20年后她的出生地被制假贩假的黑心商人远远抛在后面,而她又不得不给这些黑心商人打工。   我从娇娘这里了解到了很多假烟商人的故事。娇娘说,有的假烟商人几年间攫取了巨额利润后,就放弃了这种黑暗生意,转而投资另外的高利润阳光产业,比如房地产,比如医药制造,还有人投资矿山,毕竟这些行业都披着合法的外衣。   我在想,如此大规模的宗族式的假烟作坊,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为什么就没有被彻底查封?为什么总是在查封过后,它们又死灰复燃?是不是对假烟商贩惩处不力?   一位执法人员后来告诉我说,他们所能做到的,只是将假烟销毁。而对于制假商人,因为查封的假烟数量太少,只能批评教育一番后,就会放走。放走后,假烟商人换个地方,重振旗鼓,故伎重演。假烟屡禁不止,就是因为处罚太轻。书本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进了老窝(5) 我是第二天晚上从闽南那座村庄回到城中村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天亮。   披着满身疲惫回到出租屋,刚刚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从门缝向外望去,看到娇娘站在门外,警惕地向走廊两边张望。此前,她从来没有来过我这里,我也没有说过我居住在这里,她怎么会独自到来?她又怎么会认识路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少欠了点情债   我打开房门,娇娘径直走了进来,坐在我的床铺上,眼睛看着墙角,她成熟的胸脯在长袖紧身T恤下剧烈起伏着,她丰满修长的大腿紧紧地包裹在牛仔裤里,看起来很性感。和我一起坐车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她还没有穿着这身衣服,她是回来后又换了这身衣服,才来找我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说:“我早就知道。”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手指交叉着,放在两腿之间,看起来很娇羞。   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不知道她跟踪我的目的。当初如果是为了防范我,现在她肯定也不会告诉我她曾经跟踪我的事情。还有,这个黎明,这个安静的黎明,别人都在酣然入睡中,她为什么会来到我的房间?   那时候我很傻,长期压抑沉重的生活,已经像水一样浇灭了我心中爱情和欲望的火焰,我行走在生活的最底层,为了温饱而奔波,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我问她:“你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羞怯地说:“家里要我结婚,我该怎么办?”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眼神移向了墙角。   我懵懂地说:“好啊,结婚是好事啊。”   她声音低沉地说:“什么好事啊,我不想这么快就结婚。”   我问,对方是什么人?   她说,那个男青年和她出生在一个村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初中毕业,他们几年前就订婚了。后来,她出来打工,对方在家中种茶。昨天,她见到了小姨,小姨传话说,妈妈让她下个月就回家结婚。   我说,这多好啊。   她说:“结婚后,我就不能出来了,可是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偏远的乡村,我想留在城市里。”   我当时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开导她,劝慰她,我说,现在也该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也该结婚了,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婚后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该有多好。   她用眼睛挖了我一下,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苦笑着说:“我这么穷,住在这里的鬼地方,一月收入勉强养活自己,哪个女孩愿意嫁给我。”   她低下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如果有人愿意呢?”   我哈哈笑着说:“不会有人愿意的。”   那时候我真的很迟钝,我像一只从树上突然掉落路面的毛毛虫,我慢腾腾地爬行着,不知道有车辆辚辚驶来,不知道有狂风席卷而过。我按照自己的路线,慢腾腾地爬行着,不知道咫尺之间,骇浪惊涛。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黄红梅,抽出一根,这是我经常抽的香烟。娇娘看到我想抽烟,从小坤包里取出一盒玉溪,塞到了我的手中,她说:“我早就给你买了,一直想送给你抽……这是真烟。”   我说:“这烟老贵了,要20块钱啊,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她没有接过我的话题,她好像在自说自话:“我这些年打工,积攒了10万元,我嫁给谁,不会给谁添麻烦的。我要开一间化妆品商店,一定能赚钱。我一结婚就不在这里干了,我要好好做正经生意。”书包 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进了老窝(6) 我真诚地说:“你很善良,又很能干。你男朋友娶了你,一定很幸福。我提前祝福你们。”   她突然不说话了,冷冷地坐着,场面显得非常尴尬。我说,这玉溪香烟果然很好抽,口感很好。她不言语。我又说,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她还是不言语。我没话找话地说,到了这个季节了,天气还是这么热,真想不到。她别过头去。   人在没有话说的时候,就会说起天气。我又无聊地说起了今天的气温,一会将要出来的太阳……   她没好气地打断我的话说:“今天要下雨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我傻傻地说:“怎么会呢?你看这天色。”   她没有看天色,她只看着地面,噔噔噔态度坚决地走过走廊,走下台阶,走出了楼房。   那天早晨过后,娇娘再见到我,就不和我说话,总是沉着脸。我也感到很难堪,不知道怎么哄她,才能让她开心。   现在,我明白了她其实就是向我表白她的爱情。可是那时候我混沌木讷,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爱情发生在我和她之间。我当时已经年近而立,不名一文,潦倒不堪;而她当时才二十出头,泼辣能干,积攒了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的十万元。   我对她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就像一个娇贵的瓷器,我双手捧着,我担心一使劲就会将她捏碎。尽管她发育成熟,生机勃勃,身材性感,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年代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纯真和爱情,而今天,很多的爱情几乎已经与*水乳茭融,与床铺只有一步之遥,往往几分钟就走完了过去几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走进假烟作坊,没有见到娇娘,她们说娇娘走了,回家结婚。   我当时很平静,我想当然地认为娇娘会幸福。因为他们青梅竹马,所有的文学作品中都在尽情渲染青梅竹马,都在说这样的爱情是完美无缺的。我当时甚至还在为娇娘高兴。   现在,我在电脑前打出这一段文字的时候,心中充满了苦涩,我不知道这些年娇娘生活是否幸福,当初她不愿意回到乡村,而最后又被迫回到乡村,她是否收敛了自己的任性,是否满足于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此刻,这个静静的夜晚里,她在干什么?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偶尔还能想起她?   我甚至在想着,如果当初答应了娇娘,那么今天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突然就会感到一阵后悔。   就在那几天里,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画家去了西藏,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所谓的家产,才凑足钱买了一张打折飞机票。我问:“你去了那里,没有一分钱,怎么生活。”画家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天无绝人之路。”   对于画家来说,西藏是一片圣地,那些没有污染的风景,随便割下一块,就能进入画布。这些风景让生活在工业污染和高楼大厦里的人们如痴如醉,画家去了西藏,也许会成功。   后来,他果然成功了。   思想家一如既往地穿行游说在学校工厂之间,让人们接受他重建信仰的观点。他就像当年周游列国的孔子。他和孔子一样屡屡碰壁,碰得焦头烂额。不同的是,孔子还有七十二弟子跟随,而他却是孤军奋战。   一家家学校拒绝了他,学校都在追求升学率,没有人会抽出时间聆听思想家的观点。一家家工厂的保安将他拒之门外,他们认为这个满口忠孝礼仪的青年脑子有毛病。在这个有钱能能鬼推磨的年代,傻子才会放弃金钱拾起信仰。   失败的情绪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思想家。    暴露了(1) 又过了两天,我又要坐着长途大巴去闽南村庄拉货。   那天晚上,我刚刚走上大巴,坐在车厢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突然一个人走过来了,手中拿着一把匕首。我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那是地老鼠。   地老鼠手中玩弄着匕首,匕首在他的手中像皮筋一样绕着圆圈,他斜睨着我说:“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又见面了。小子,还记得我吗?”   我仔细端详着他,故意歪着嘴巴,装着一副傻傻的神情,我说:“你不是刘欢吗?哎呀,我们还在一起合影过?”   地老鼠恶狠狠地说:“去他妈的,别在老子面前装样子。小心老子一刀捅死你。”他又扭头对坐在座位上的一个青年用闽南话说着什么,那个青年站起身来,狐疑地望着我,他和地老鼠一样短小而不精悍。   那个青年问:“你跑到车上干什么?”   我的眼光越过他的头顶,穿过车前驾驶室的玻璃,望着远处点点路灯光。我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神情,我幽幽地说:“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混浊我独清。”   那个青年惊愕地看着我:“我问你为什么上我们的车?”   我继续装出一副傻傻的神情,继续用缓慢的语气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哦,哦……”地老鼠像刚下完蛋的母鸡一样发出打嗝的声音,看着我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傻了?”   我依然用着刚才的语调说:“你吹送我如波如烟如云吧,我生是创巨痛深,我是血流遍体,时间的威权严锁于我,重压于我,我个太浮太傲太和你一样的不羁。”   车上的闽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他们的眼睛中充满了惊异和疑惑。这些人都是文盲和半文盲,他们不知道诗经和屈原,也不知道英国的雪莱。这些文言诗句,他们闻所未闻,他们即使“闻过”,他们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地老鼠将匕首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他踮起脚跟问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相信地老鼠只是在吓唬我,他只有胆量威胁我,绝对没有胆量刺杀我。我连他看也不看,望着窗外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个青年以权威的口气向车厢里的人炫耀着说:“这是一个神经病。”   我继续装神经病,我大声喊着“拉屎,拉屎。”然后就拉开了皮带,准备脱裤子。   司机过来了,他喊着:“谁把神经病带上车子了?谁带上来的?”看到没有人答应,他就摆着手说:“滚,滚,快点滚。真是晦气。”   我没有走,我装着听不懂司机的话,司机吓唬说:“快点滚,再不滚就要打死你。”他扬起手来,装着要落下去,其实不会落下去,谁会去打一个神经病人?   我继续歪斜着嘴巴,侧着身子走到了车门口,身后不知道谁踢了一脚,我顺势就跳到了车下。我慢慢地走向小巷,偷眼看到身后跟着地老鼠和那个同样矮小的青年。   我装着没有看到他们,继续慢腾腾走上前去。他们要么是查看我的行踪,要么就是准备在没人的地方打我。我走到了小巷尽头,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放着一条矮矮的长凳,可能那家主人下午在门口聊天,现在还没有端回去。我跑前两步,一把操起长凳,抡圆了砸向跟在身后的地老鼠。地老鼠大惊失色,叫声哎呀,扭身就跑。另一个青年也急忙逃遁。小巷黯淡的灯光照着他们四条短腿,四条短腿争先恐后地移动着。我故意大声喊着:“老子今天砸死你们。”他们惊惶万状,呀呀叫着,像两只躲避劁刀的猪崽。 暴露了(2) 那天晚上,我离开了假烟窝点,此后,我再也没有走进过那家位于居民楼五层的假烟窝点。   我知道我的行踪已经暴露,这座城中村的假烟商人都来自闽南同一个村庄,地老鼠会将我的一切告诉他们,他们会防范我,我的安全已经受到了威胁。   我回到出租屋里,我找到了思想家,告诉了他这些天我的暗访经历,我相信思想家会对我的秘密守口如瓶。思想家说,赶快去报案。   行动   第二天,我找到了区烟草公司,他们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座城中村里有着很多假烟窝点,他们很快就会行动,此前,他们已经在城中村里“放蛇”,摸排了好几个假烟窝点。所谓放蛇,就是把线人安插进去。   然而,城中村里棋盘般的道路四通八达,鸽笼般的住房密密麻麻,他们又怎么才能找到假烟窝点,而又能不被眼线发觉?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传呼,是区政府办公室的,他们让我当天下午去区政府开会。   那几天,我很少出去,一直躲在出租屋里,早晨送完报纸后,我就回到出租屋,下午和夜晚不会迈出出租屋一步,我相信地老鼠和那些打手们一定就在城中村寻找我。   然而,今天又不能不去。   我戴上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袖着双手,佝偻着腰身,冒充成一个病人,我的腰间藏着一截短棍,顺着街角一步步走向村口。我的眼睛警觉地向四周观望,耳朵竖起很高,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我想着,如果见到地老鼠,就先下手为强,抽出短棍砸在他的头上,让他没有出手的机会。   还好,我一路没有见到地老鼠,我顺利地来到了公交车站。   会议是在区政府的会议室举行的,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一个个中年男人,他们有的抽着香烟,有的翻看资料,每个人都显得很安静从容,又成竹在胸。这种场景我非常熟悉,以前在政府上班的时候,经常参加各种会议,在这种场合,大家都不会多说话,免得言多有失。久历官场的人都城府很深,老而弥坚,他们的心思别人是不能猜透的。这种场合的座位排列也是很有学问的,椭圆形面朝门口的那个弧形旁,坐的是官职最大的人,这个座位便于看到有谁走进走出,便于对所有人发号司令。而从这个弧形到另一个弧形的座位,则表示着官职的从大到小。   我知趣地坐在了另一个弧形的位置,这里背对门口,表示这是最末等的位置。在官场,位子是最重要的,就连吃饭,也是不能随便就坐的,而吃饭喝酒更是有一番讲究。   蓦然来到这间会议室,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政府工作的日子,经过了这两年曲折艰苦的流浪生活后,我才觉得公务员生活实在太幸福了,没有生活压力,没有工作竞争,重复着单调的程序,却有稳定的薪水,而且旱涝保收。然而,我放弃了这一切,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一条荆棘密布的路,独自前行。现在,我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可我还在大呼酣斗,至死不退,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我不能倒下,我倒下就是死亡。   那次会议有区政府的多个部门参加,烟草局、打假办、交通局、工商局、公安局、交警大队、城管局、街道办等等,还有这座城市几家报社的记者。这些记者就是我以前写到过的时政记者,他们在前一天的夜晚,就会接到部门的会议通知,第二天和部门一起参加行动。行动结束后,他们一手拿着红包,一手拿着通稿,回到报社,把通稿捏巴捏巴,就变成了一篇新闻稿件。 暴露了(3) 这就是所谓的跑线记者。   会议上,我报告了自己这些天暗访的情况,并告诉了那家假烟窝点的准确地点。我看到那些记者抽着免费提供的香烟,散漫的眼神望着我,他们可能关心的只是这次红包给多少,并不关心我这些用辛苦和鲜血换来的新闻素材。   坐在椭圆形桌面弧形位置上,与我相对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宣布当晚就开始清剿假烟窝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个区的副区长。至今,我还能记得副区长在那次会议上的一句话,他说:“我工作多年,都买不起一辆小轿车,这些假烟商贩一月就能买一辆轿车,抓,全部抓起来,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那天晚上,数百个来自不同单位的人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座小学里集合,十多辆中巴车停靠在道路两旁。学校门口围着很多中老年妇女,她们用警惕的眼神望着这些穿着不同颜色不同式样制服的人,然后低下头去窃窃私语。我走到校门口,这些被挡在校门口铁栅栏门外的妇女们用闽南腔的普通话问我:“今晚这么多人干什么?”我笑着说:“今晚去扫黄啊,卖淫的全部抓。”   一群人走出了小学校,分别上了各种各样标着不同字样的执法车辆,只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学校门口,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正在这时候,一辆越野车留在了我的身边,车窗摇下来,是副区长。他说:“来,上我的车。”这辆越野车是单位的车。   副区长态度和蔼可亲,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车上说给我的一句话:“一会行动的时候,你跟上我,他们就不敢动你。”这句话让我感动得差点流下眼泪。以前在北方那座小县城的政府上班的时候,遇到的领导都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他们对手下就像对奴隶一样呼来喝去颐指气使,而这位副区长是我见到的少有的好人,他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让我感动。   副区长的车子刚刚在村口停下来,车子两边就站满了几十个身穿制服的人。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那个钉鞋佬偷眼望着这些人和这些印着执法字样的车子,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指在手机上指指点点,我对副区长说:“这个钉鞋老头是眼线。”副区长马上指示两个人将钉鞋佬的手机收缴了。钉鞋佬大义凛然地站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义正词严地说:“你们是国民党。”   人们没有理他,大家排成两行队伍沿着城中村逼仄的小巷向里走去。我看到就在队伍前面十几米的台阶上,几个中年妇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扭动着肥大的屁股向坡上跑去,边跑边用闽南话大声喊着什么,声音透着恐惧,像突然被蝎子螫了脚后跟。两边的店铺争先恐后地拉下卷闸门,一片杂乱的铁片铝片相撞声。卷闸门歪歪斜斜地关闭后,往日坐在店铺里悠闲喝着功夫茶的男男女女,此刻像慌乱的麻雀一样,四散逃离。   副区长那天晚上是打击假烟窝点行动的总指挥,他手持对讲机,遥控联系三路打假人马,砖头一样功率强大的对讲机握在他厚重的手中,显得举重若轻。他身躯伟岸,中部隆起,脑门光秃,每跨出一步都力量感十足,很像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然而,我在对讲机中听到了另外两路人马的抱怨声,他们不知道为了什么问题和副区长争吵起来,副区长的音量增加,他们也声音加大,我感到不明白,在等级森严的官场,这些执法部门的下级怎么敢于向副区长发难。 暴露了(4) 后来,副区长在电话中声色俱厉:“跑了人,我撤你们的职。”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副区长说:“告诉你,明天我们在区长办公室见。”副区长从耳朵边放下对讲机后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街道办都是狗娘养的。”   街道办是区政府的直属下级,为什么对副区长如此不敬,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是以“神秘嘉宾”的身份参加那场清剿假烟行动的。我在把副区长带到了指定地点后,就趁着夜色偷偷溜走了。我离开了那支行动的队伍,我跟在队伍的后面,混迹在一大群围观的人群中,这里的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观察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心怀侥幸,有人期盼惊喜,有人忧心忡忡,没有人会察觉到他们身边这个戴着口罩冒充病人的男子,是行动小组的眼线。   那路行动小组来到了一幢楼房门前,这幢楼房的五层就是我卧底打工的假烟窝点。然而,此刻整幢大楼一片黑暗,铁栅栏门上悬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楼门边的店铺也关门了,那个功夫茶的鉴定专家,我的老板,此刻不知道藏在了哪里。我无法断定这幢楼房里是否有人,整幢楼房一片静寂,一片黑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远处的路灯光透过树丛照射过来,让楼门前显得鬼影重重,阴森恐怖。   突然,远处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城中村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行动小组事先已经考虑到了这个突变,他们一起摁亮了手电筒,突然,黑暗中口哨声大作,无数的砖块和石子从四面八方砸向手电亮光,有人呻吟着倒下了,有人大声疾呼,接着,手电光线一致对外,照见很多男人仓皇逃窜的矮小背影。   我听见副区长在黑暗中大声吆喝:“公安的,枪上膛,谁敢扔砖头就鸣枪。”行动小组迅速摆出了阵型,最外面的是手持盾牌的城管,接着是公安,最里面的是烟草和工商、交通等部门。   砖头没有了,可是却有石子,有人躲在黑暗中,可能是树后,可能是对面的楼层里,可能是草丛中,偷偷地用弹弓发射石子,不断有人中弹,不断有人发出呻吟声,有警察对空放了两枪,石子终于吓跑了。   铁栅栏门终于被启开了,行动小组立即登上五楼,又有十几个城管和警察站在门口,防止有人暗中混上楼去。我在楼下看到五楼的的窗口有手电光在晃动,接着,有人扛着假烟下楼来,我数了数,一共有20箱。   我长出了一口气。此前,我一直在想着,这么多人力参加这次打假,如果扑了空,我会感到良心谴责。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的三路行动小组一共清剿了上百箱假烟。其中有一路查缴了几十箱假烟后,在小巷遇到假烟贩子的疯狂抢夺,双方激战片刻,公安赶到,假烟商贩们才丢下假烟落荒而逃。“这算一场不小的胜利。”事后,区烟草局的负责人说。   也是在后来,我才听说,负责当晚行动的副区长,其实不是副区长,他的行政级别尽管和副区长同级,但职务只是一名副处级调研员。怪不得当晚街道办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在官场,一个副处级调研员的讲话力度,常常不如一名正科级,甚至不如一名手握实权的副科级。   官场似海,深不可测。   那天晚上没有在现场抓住一个假烟商人,我怀疑是街道办的人通风报信了,或者是城中村的保安事先知道了消息,让假烟商人藏匿起来。那天晚上停驶在城中村的车辆也很少,在有限的车辆里也没有检查到一箱假烟,这很不正常。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暴露了(5) 第二天,全城的报纸都报道了前一天晚上的假烟清剿活动,但所有的稿件都只有四五百字,都内容相同,都来自于烟草系统的通稿。多少个部门多少人联合行动,查获了多少件假烟,对假烟商贩起到了怎样震慑的效果,人民群众又怎么拍手称快。这是一篇干巴巴的毫无生气的新闻稿件。一个小学二年级的,能识字上前的学生都能根据通稿写出这样干瘪的稿件。   假烟是怎么制造的?制造假烟的都是些什么人?假烟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假烟销往哪里?假烟对人体有什么危害?这些才是读者最为关心的,然而这些稿件只字未提。这些拿着红包的部门“御用记者”压根就不想深究下去。   他们的懒惰给我提供了可乘之机。   我觉得我比他们的水平要高好几个档次,只是命运让他们坐在写字楼里做了记者,让我骑着自行车奔走在太阳下做了发行员。我觉得我应该主动出击,世间有很多千里马,却只有一个伯乐,当伯乐没有看到千里马的时候,千里马应该叫几声引起伯乐的注意。   拦车自荐   多年以后,当我有机会和这家报业集团的总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他总会说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戏谑地说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愣头青,身上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在见到总编前的一个晚上,我趴在出租屋的床上,用钢笔字书写了一份简历。和刚出道时不一样,这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了一份简历对一个人的求职成功会有多重要。我在简历中书写了自己这两年的暗访经历,并在简历的最后很煽情地引用了阿基米德的一句话:“如果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撬动地球。”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穷酸迂腐得让人牙疼。   然后,我在城中村外的一家打字复印店把这份简历变成了一份铅字。打字店老板收了我五元钱,让我一直心疼到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身了,穿着自己仅有的一套像样的衣服,对着钉在墙上的镜片把衣领捏了又捏,让破旧的衣领出现原来的棱角来,然后又蘸着水把头发梳成一个三七分的发型,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那天,我的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我一定要做这家报社的记者,我一定能够成为这家报社的记者。我像一个信心爆棚的拳击手一样,提着双拳走上拳台,像提着两把亮光闪闪的大刀,一出手就会将对方斩落马下。   我对自己说:如果这家报社不要我做记者,那就是他们的损失。也正是因为拥有这种狂妄,我才总结了以前求职的教训,不找总编室,不找人事部,不找那些部门主任,我就直接要见报业集团的总编——这个报社的很多中层领导都难以见到的人。我   报业大楼门口有保安,保安盯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拦住每一个企图进入大楼的外人,然而,只要你经过报业大楼的大门时,昂首阔步,不看保安,做出一副很拽的样子来,即使你是生面孔,保安也就不会阻拦你的。这种办法我在很多地方屡试不爽,省政府市政府都畅通无阻,   我来到了报社大楼的一楼,径直走向电梯。尽管一楼的大厅有平面图,上面写着每一个楼层的组织机构,但是我不能看,一看就会露馅。我装着很熟悉的样子,坐着电梯直达顶层。然后在几个看起来年龄很大的老者探寻的目光中,摸摸已经不再坚挺的衣领,器宇轩昂地走出电梯。 暴露了(6) 后来,当我再乘这部电梯的时候,我总是谦逊地礼让,让别人先走,我站在电梯门口伸出手臂,阻挡着随时会关上的电梯门,不管电梯里站立的是长者还是孩子,我总是最后一个走出电梯。然而,那天,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我是这幢大楼里上班的人,我极力装出一副很拽的样子。   走出电梯,我看着门上的标贴,连连叫苦,顶层居然都是各位老总的办公室,刚才电梯里的那几位老者,可能都是这家报业集团的领导,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牛比哄哄的男子,太没有教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老头是这家报业集团的副总编副社长。   我躲藏在楼梯口,调整好呼吸,看到楼道间没有人了,便走到标贴上写着“总编”字样的办公室前,叩响门扉,没有人应答。再叩响,还是没有人应答。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隔壁房间走出了一个娇小利索的女孩子,手中抱着一摞文件。她疑惑地看着我,问我干什么。我说:“老总让我今天早晨过来。你知道老总去哪里了?”   女孩子说:“老总可能还没有来上班,你到办公室等一下吧,他应该快来了。”她推开了她办公室的房门,伸出手臂,让我进去。   可是,我不敢进去,我担心进去后她或者她的同事会问我一些情况,我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就会露馅。我装着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等。”   楼道的另一边有一个吸烟室,吸烟室的房门打开,就能看到楼道经过的每一个人。我走进吸烟室,一边吸着我元的黄红梅,一边仔细观察着那间“总编”标贴的房门,什么时候会打开?   十几分钟后,上来了三个人,年龄都在50岁左右,都穿着夹克长裤,都穿着皮鞋,他们走到了“总编”门前,我站起身来,然而,我还没有看清楚谁是老总,谁打开了房门,他们居然都走进去了。我在吸烟室里徘徊犹豫,想着该不该走进去面见老总?   几分钟后,我来到了总编门前,听见里面有模糊的说话声,和突然爆发出来的笑声。我想走进去,可是又担心影响他们谈话,我踟蹰犹疑,莫衷一是。后来,我又回到了吸烟室。   又过了十几分钟,好容易等到老总房间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人,我心中一阵高兴,现在剩下总编一个人在办公室了,我进去后想和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也占占别人的时间,也让想见到他的人也在外面等候。   可是,当我摁灭香烟的时候,总编的办公室走进去了更多的人,三个年龄大的,四个年龄小的,有的穿夹克,有的穿西装,这下惨了,他们进去后不知道会说话说到什么时候,而且,哪一个是老总,我更分辨不清楚了。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总编很忙,可能等到下午,等到天黑,也不会等到与总编单独相处的时间。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哪个是老总。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叩响了房门,里面的说话声音停止了,有人打开房门,我看到一个50岁左右的男子坐在老板桌后,目光沉静地望着我,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其余的人分散地坐在沙发上和老板桌对面的椅子上。这个50岁左右的男子肯定就是总编了。   然而,突然看到这么多的人,我又觉得当着他们的面毛遂自荐不合适。我装着刚刚发现这么多人,笑着对老总点点头说:“哦,您很忙,那我不打扰了。”我带上了房门,退回到吸烟室继续等待。   过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漫长得像走不完的夜路,老总的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然而这次出来的是八个人,穿着灰色夹克的老总也出来了。他们走进了电梯。   我几步就跨到了电梯门口,可是电梯门还是顽强地关闭了,然后红色的数字不断缩小,电梯一层一层地向下降落。最后,数字变成了负一。有人去了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场,我想,那一定是总编。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肯定,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我走进了另一部电梯,电梯飞流直下,畅通无阻,直达负一层,老天爷保佑我,让我能够追上总编。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灰色夹克的总编拉开一辆蓝色车子的车门,准备探身钻进,我飞奔过去,张开双臂拦住了总编,我气喘吁吁地说:“等一下子,等一下子。”   总编惊愕地看着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我从口袋里掏出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简历,打开,双手递到了总编的手中,我说:“我要做记者,我一定能做最好的记者,请您给我机会。”   总编接过我的简历,匆匆扫过一眼,然后看着满头大汗的我说:“对不起,我现在有点急事,明天就和你联系。”   我看着总编的车子徐徐开走了,开出了停车场,我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一躬,我在心中祈祷:上帝保佑我。再起身时,已经满眼泪珠。    一楼与顶楼的对话(1)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总编的传呼,他约我来他的办公室。   这时候,手机已经非常普及了,而传呼已经成为了古董,我可能是这座南方大都市里最后一批使用传呼的人。   我来到了报业集团的办公大楼,走进了总编的办公室。   总编坐在我的对面,我们都坐在沙发上,他拿出他的香烟让我抽,是那种20元一盒的红色包装的当地香烟。   他是我见过的最和蔼可亲最平易近人的总编。他没有一点架子,在他的面前,我感到很轻松,和他谈话,我很自如,就像在田间地头和抽着旱烟的老农谈话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我谈了自己对新闻的理解,谈了目前新闻写作中存在的弊病,谈了新闻作品之所以干瘪没有吸引力的原因,我还谈了自己的主张,我主张将文学创作的手法引入新闻写作中,谈到了新闻应该以情节和细节见长。   在这个时代,新闻比小说更精彩。种种小说家打破脑袋也构思不出来的故事,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的身边上演。如果再用那种大家一直沿用的新华体来写作新闻稿件,实在是削足适履。   总编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做发行员。   这是一场总编与发行员的平等对话,一起探讨中国变革时代面临的新闻改革。可能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身份悬殊而又内容高深的谈话。   那天早晨,我还说起了我以前采写过的稿件,我的那些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暗访经历,我一次次面临的窘迫处境。后来,每次回想起我失业后的饥寒交迫,生活无着,我就会流下眼泪,可是那天早晨我很平静,我好像在叙说着别人的故事。   临近正午,告别的时候,总编一直把我送到了电梯口,我想着他会答应我来报业集团下属的某一张报刊来做记者,然而,他没有,他说:"下周集团下面有一张报纸要招聘记者,你来报名吧。"   我走进电梯,心中忐忑不安。可能总编没有认可我,所以才让我报名参加招聘。我的情绪突然冷落到了极点。   后来我才了解到,总编是一个非常公正无私的人,曾有省级干部和军区领导找到总编,想进一个人来上班,总编一概拒绝,都让他们参加招聘考试,成绩合格的才录取。他说,我们这里是业务单位,我们需要的是人才,不是皇亲国戚。   很多个日子里,我都会回想起和总编见第一次面的情景,每次回想起来,心中就充满了温暖。   当天下午,我参加了那次招聘报名,据说这次报名的居然有来自全国的2000多名记者,而录取的名额只有10人。   因为我的举报,烟草局查封了那家假烟窝点20箱假烟,按照每箱50元的奖励标准,我在等待考试的那几天得到了1000元的奖励。   我想将1000元邮寄给母亲,可是母亲没有银行卡。父母一生生活在农村,他们日子总是过得捉襟见肘,哪里有钱存在银行里。后来我把这1000元存入村口商店老板的卡中,他取出来后交给了母亲。   商店老板在电话中说,母亲拿着那1000元钱,双手颤抖,眼泪一直在流着,那是她今生见到的最大一笔金额。当天下午,母亲就把那1000元全部还债了。东家100元,西家50元。为了给父亲治病,当初我们向全村一半以上的人家都借过钱,大家都没有钱,却都拿出了仅有的家当。   弟弟继续在县城蹬三轮车,收入仅够自己吃饭;妹妹找到了一份在附近小学做民办教师(南方叫代课教师)的工作,每月工资还不到70元。 一楼与顶楼的对话(2) 然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生活总会出现转机。只要挺过最艰难的时刻,美好的时光就在前面等待。   梦想,照进现实   那次招聘考试是在网上进行的,报社给每个考生的邮箱中发送了一份考题,然后电话通知我们,要求在三日内交卷。   这绝对是一场最人性化的考试,免除了全国各地记者鞍马劳顿长途跋涉。  网络考试也有一种弊端,这就是冒名顶替,然而,如果冒名顶替者自己能够考上,他又为什么不来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来工作呢?   那次考卷上全是写作题目,没有一个题目有现成的标准答案。不但有消息写作,还有通讯写作,不但有稿件写作,还有话题策划。这份考卷很有分量,出题人绝对是一个新闻高手。   那张考卷我是在网吧里完成的。夜半时分,我在网吧里写作,旁边是一大批玩游戏和看电影看电视剧的小青年,网管好奇地问我在干什么,当知道我在写作时,就友好地递给了我一根香烟。他说,他在网吧上班三年,我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在这里写作的人。   两天后,我就将考卷发过去了。   我参加报社招聘考试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被发行站长知道了,他有一天早晨在发行站对我大发雷霆,他说我不安心工作,不爱岗敬业,是发行队伍的害群之马。他那天早晨让别人代替我去给报刊亭送报,而专门把我留下来谈话。   退伍军人出身的发行站长是一个性格耿直的人,听说他以前在部队当过连长,训斥起手下的班排长和士兵们就像训斥贼娃子一样。回到地方上,他仍然保留着这种口无遮拦说一不二的革命本色,在他的面前,哪个发行员敢顶嘴,他就大声吆喝"拉出去关禁闭"。他还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人人惧怕的连长。   站长讥讽我说:"你能行啊,做事情瞒着老子,你去参加报名考试,为什么不向老子报告?"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担心给你说了,你不同意。"   站长说:"老子当然不同意。都像你这样,我这个发行站长还怎么当?我不成光杆司令了?光杆司令怎么打仗?光杆司令的站长怎么搞发行?"   我说:"这是一次机会啊,我总得把握住啊。"   站长很不高兴,扬起手来要打我,我马上配合着做出一副怕得要命的样子,双手抱住头。在这种时候,只有示弱才会让站长高兴,他高兴了就会消了火,他一消火就忘记了自己刚才发火的事情。   站长果然不打我了,他抽出一根香烟扔给我,我双手接住,从桌子上拿起打火机,像个狗腿子一样擦亮了,双手捧给他。他抽了一口烟后,好像又很生气地说:"我看考不上了,你怎么回来。"   我谄媚地笑着说:"我怎么走出去,还怎么走回来啊。"   站长恶狠狠地说:"你还有脸回来见老子?"   我说:"你是我们的老大,我回来工作不见老大见谁?"   站长听得心花怒放,他踢了我一脚说:"滚出去,老子不想见你。"   我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走在路上,我想,我填写招聘报名表的时候,现在的工作单位一栏,我就老老实实地填写了发行站的名字,可能有人看到后报告了站长。   站长是一个心无城府的人,在我后来做到这家报社的一定职位后,他见到我还是说老子长老子短,我觉得好笑,就故意说:"我才是老子。"他竟然一本正经地质问:"你骂谁?"我说:"那你一句一个老子是不是骂人?"他严肃地说:"老子说话从来不骂人,老子就不会骂人。"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村口的钉鞋佬消失了,另一个出入口的修车男子也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街巷十字那些经常聚在一起绣花的中年妇女,和小巷深处的那些放着树根茶几的店铺,城中村也听不到了闽南话了。城中村突然显得空空荡荡。   思想家一如既往地周游列国,像远古的孔子老子苏秦张仪,他想让那些工厂学校接受他重建信仰的观点,然而,他不出所料地碰壁失败。他说当初的傅里叶欧文的空想社会主义也是这样,*恩科斯也是这样,尼采荣格也是这样,每一个思想家都走在时代的最前列,他注定要走得很艰苦,他注定不被人们理解。但是,思想家是人类的火炬手,他高擎着火炬,照耀着人们前行的道路,当火炬燃烧殆尽后,思想家就要点燃自己。   "这是我们的宿命。"他很悲壮地说。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通知,这次淘汰率极高的招聘考试中,我被录取了。   一年后,我得知那些假烟商人们搬迁到了城乡结合部的几个密集的村庄里。他们至今还在那里加工生产假烟。   两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走进了小白领工作的那家公司,小白领还是最底层的统计员,而那家公司并没有他口中的"屁股烘干机"。   三年后,我见到了思想家,他在街边摆地摊,面前的纸上写着两行字:"设计签名,十元四个。"   六年后,画家回到了这座城市,他还带回来了几百张西藏风情的油画,他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现在,我在电脑上写出这一行行文字,心中充满了万千感慨。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渴望成功,而成功的人只有少数,尽管他们走过的道路殊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就是:每一份工作都要做到最好,每一个机会都要紧紧抓住。    他乡遇故知(1)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做记者。   然而,和以前找到工作不同的是,在短暂的兴奋过后,我感到的是沉重的压力和焦虑。我担心的是,我会重蹈以前在别家报社的覆辙。   我在这家报社要先从见习记者做起,见习期满,合格后可以转成普通记者,普通记者如果做得很出色,可以升为首席记者。而屈指可数的首席记者,是记者中的最高境界。   我发誓在这家全国知名的报社,一定要干到首席记者。   他乡遇故知   来报社报道后,我被通知到会议室开会,这是报社总编们对新来的记者们的第一次培训。我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上,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我一巴掌。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惊讶地看到身后站着的居然是主任——那个看着我吃了六碗面条的主任,那个带领我走进记者生涯的主任,那个教会了我暗访,又带着我来到南方的主任……我们拥抱在一起,泪眼朦胧。   这次,他也被录取了,是从2000多人中选拔出来的十个人之一。   后来,他告诉我,他和我分别后,就在北方一座城市的小报里做记者,短短的时间里,依靠自己的能力居然做到了总编助理,然而,看到南方这家知名报纸在网上招聘,他就义无反顾地投递了简历,参加了考试,也顺利录取了。而妻子也同时参加了这座城市一家跨国公司的招聘,也如愿以偿了,现在,他们都来到了这里,以后就打算在这里安家,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世界很大,世界又很小,全国几十万人从业的新闻圈子更小更小。   总编已经早早等候在会议室里,看到我们每个人走进来,他都站起身来,点头微笑。他的身边还有好几个人,他们都是报社的领导。   会议前先要做自我介绍,从他们的介绍中,我得知我是十个人中资历最浅的人。他们中不乏全国有名望的记者,我早就听过他们的名字,看到过他们的作品,只是无缘相见。他们中还有好几个做到了总编级别的人,而我,只是一名发行员。   我怀疑是总编给人事部门打过招呼,才把我留下来。那么这样说来,总编应该非常器重我了,一定对我另眼相看。总编讲话的时候,我悄悄告诉主任说:“我和总编曾经长谈了一个小时。”我的话不无炫耀。   主任说:“我也和总编长谈过一个小时。”   我愕然了,问他:“什么时间?”   “来这里的第一天。这次招聘来的每个人,都和总编单独交谈过。”   我感到很失落。在这十个人中,我毫无骄傲的资本,我唯有付出比他们更多的努力,才会在这里生存下去。   我们这批记者的见习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不合格的,卷铺盖走人。   我们这十个人没有分口,没有线索,没有题材,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帮上你,甚至办公室里连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也没有,我们只能等到别的记者出去采访的时候,才能使用人家的空闲电脑。一切只能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我想起了铁血时代的斯巴达,他们的孩子出生后就放在深山老林里,与狼虫为伴,与蛇蝎为伍,体弱多病的被淘汰,健壮有力的生存下来。而我们,就和这些斯巴达的孩子一样。   这家报社人才济济,竞争非常残酷。   报社考察的不仅仅是你的写作能力,还有你的团结协作精神,你的为人处世本领,你的方方面面,你的里里外外,要在这家报社生存下去,不仅仅要有出众的才能,还要有优秀的品质。书包 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他乡遇故知(2) 我们在明处,考察的人在暗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在我通过了见习期后,才有人告诉了我。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习期内,只有五百元生活费,发表了稿件,稿费打八折。不发表稿件,就只有这五百元。五百元要在物价昂贵的大城市生活,几乎不可能。   第一个月,有两个人走了。一个是北方一家报社的副总编,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总编这样的级别,再受这样的苦,实在不划算。他走的时候,还戏谑地对我们说:“有一天你们谁想离开这里,就来北方找我,我给你们安排主任当当。”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作为总编的他都想在这家报社做一名普通记者,那家报社的主任又有什么吸引力?   第二个离开的是一名女孩子,这名漂亮的女孩子说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冷落。每天没有人管理,没有人搭理,你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要采访什么内容,你来上班可以,不来上班也行,你在他们的眼中就像空气一样,没有人理你,没有人和你打招呼,没有人和你说说笑笑,你就像不存在一样。所有人站在你的面前,眼光都越过了你的头顶,看着遥远的地方,你不是他们的同事,他们没有把你当作同事。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在她以前的报社是顶呱呱的首席记者,那家报社在业内也有名气,她选择了回到原来的报社。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这是报社对每一个人的下马威,目的是杀杀我们这些人的傲气。毕竟这些人都有过很高的知名度,也担任过重要的职务。而来到这里,就要从头开始,从见习记者做起。   我为人一向低调,谦逊有礼,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再说,来到这家报社上班,是我从业以后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我又怎么能不珍惜这个大好机会?我发誓要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好在这家报社的每一步。我蹬过三轮车,做过保安,卖过报纸,看惯了人们的白眼冷面,这点冷落又算得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和主任喝酒,几元钱一瓶的二锅头,炒盘包菜,拍盘黄瓜,我们都有些醉意了。我说:“我一定要在这家报社留下来,脱一层皮也要留下来,我已经无路可走。”   主任说:“我也一定要留下来。妻子来到了这里,我要把家安在这里。我也没有退路了。”   喝完酒后,我们相互搀扶着,沿着人行道一直向前走,居然就走到了江边,月亮照在江面上,波光荡漾,江水两岸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高档住宅区,我们站在江边喊着这座城市的名字说:“我爱你。”我们看着那些灯光闪烁的大楼喊:“我要留在这里。”   两个贫困的年轻人那天晚上在江边一直坐到了天亮,他们都怀揣着梦想,渴望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他们幻想着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然后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让孩子出生在这座城市,让孩子以后不再像自己这样颠沛流离,让孩子成为这座城市的人。   多少年后,回忆起这个江边的夜晚,那一切都历历在目。    困境总会过去(1) 报社距离我居住的那座城中村很远,每天我要换两次公交车,才能来到报社。暗访假烟后,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我决定搬离城中村,搬迁到报社附近。   然而,报社附近的房子,房租非常昂贵,远远超过我见习期工资的500元钱。而且,当时我囊中羞涩,怎么办?   我做过保安,对保安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近感。负责我们那一层的保安是西北人,和我算是老乡。有一次,我说,想搬到报社来住,不知道行不行?他说:“你夜晚就悄悄住进来,别让别人知道就行了。”   我的全部家当只有一床被子和几本书籍,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带进了报社。   此后,每当记者们写完稿件都回家后,我就关掉灯管,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纸箱,拿出被子,铺在木条沙发上。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在办公室不敢打开空调,担心会被人发现。为了驱寒,我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将废旧报纸枕在头下,在黑暗中遐想着以后的幸福生活,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气温突降,我常常被冻醒,此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想着以后的生活,我用憧憬来安慰自己。我那时候还经常会想起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我想我比小女孩幸福多了,我居住在房间里,而小女孩只能蜷缩在大街上。   来到报社的第一个月是我最艰苦的一个月,工资没有发下来,我的生活青黄不接。我记得有一次身上只剩下几张纸币,一角两角的,加起来一共只有一元钱。那天我从早晨一直饿到了午后,后来实在饿不下去了,就来到报社附近的一家兰州拉面馆,买了一个饼子。拿着饼子走出拉面馆,经过了一家饭店,我隔着玻璃看到饭店里靠窗户的座位上坐着很多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有很多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隔着玻璃也能闻到。我想,等到有一天有了钱,我要进这个饭店,把这个饭店所有的菜肴全吃一遍。   走过饭店,就是街角,这里行人稀少,我拿出饼子,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还没有尝出饼子的味道,我想起了吃人参果的二师兄。   那时候还有一个公文包,每天出去采访的时候就夹着它,器宇轩昂地,把自己想象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公文包里夹着采访本和一本书,我总是随身带着一本书,在公交车上,在地铁上,在等人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出来阅读。   每个记者都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包,包里面装着采访需要的物品,这样的一个包也是判断记者身份的一个标志。我曾走进超市里,想买一个能够和我的记者身份相匹配的包,然而,站在货架前,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那些几十元一个的包,我感觉都很贵。   然而,作为记者,没有随身携带的包又不行。   有一天晚上,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公文包,这个公文包很轻很薄,里面只能装几份文件,就会被撑满了。公文包是用帆布做的,上面有些污渍。可是就是因为有些污渍,包的主人就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这样的一个公文包,在超市卖十多元一个。   我从垃圾桶里拿出公文包,欣喜若狂,连夜洗刷干净,晾晒在窗台上,第二天中午,公文包晾干了,我把采访本和笔,还有一本杂志放进包中,夹在腋下,兴冲冲地出去采访。这个公文包让我感到自己的身价提高了很多。那时候的电影电视上,企业家和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经常腋下会夹着这样一个公文包。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困境总会过去(2) 用了大概一个月后,包的拉锁与帆布连接的地方,线缝松开,需要重新缝补,可是,偌大的城市,我找不到一家缝纫部。缝补衣服在过去叫做“缝穷”,在街边的小店随处可见,然而,这些年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再也难觅踪影。那些手艺精湛的老裁缝,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样的一个帆布包我一直用了好几个月,每次出去采访的时候,都要紧紧地把包夹在腋下,否则,就会有东西掉出来。每逢坐在那些高官和大款们的对面,拉来包取出笔采访的时候,他们都会对我的这个包端详一下,然后看着我,脸上若无其事,装着没有看到这个包的秘密。   距离报社几百米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家废品收购站。报社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报纸,每个记者发一份,他们翻翻后,就丢在一边。我想,如果把这些报纸收集起来,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一定能够我的饭钱。然而,我又想到,我是报社的员工,我要珍惜这张报纸,我不能把这张报纸当废品来卖,那样就是对报社的作践,对自己的作践。说句实在话,从进这家报社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我爱惜这家报社,就像爱惜自己的名誉一样。   后来,我从一位女同事处借到了200元,终于度过了一贫如洗穷困潦倒的日子。   实际上那时最痛苦的不是生活难以为继,而是找不到好的题材,不能很快被报社认可。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籍籍无名,还是默默无闻,那就要卷铺盖走人。到了那种时候,我真的要变成“卖火柴的大男人”了。   加“黑”字的名词都是好题材   有一天,我接到了思想家的传呼,思想家告诉我说,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职业介绍所,专门介绍黑工厂,有一个男子刚刚从黑工厂逃出来,现在就在他的房间里,他们是老乡。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好题材。我准备去暗访。   我以前就做过黑工的采访,我知道这个新闻题材的价值在哪里。   此前,在我刚刚暗访了乞丐群落不久,在北方那座城市里,有一天,在那条揽工汉(南方叫打工仔)们经常找工作的路上,我见到了一个从黑砖窑里逃出来的人。那时候,还没有黑砖窑这个词汇,这个词汇是在山西洪洞县的砖窑里,一大批现代奴隶被解救后,才有了这个称呼。   我一共见过两个黑砖窑里的“奴隶”,见到两个人的时间相差五年。   现在,黑砖窑已经绝迹了。   采访第一个黑砖窑奴隶时,是北方秋季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用我们小时候作文里的话来说,就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这样的天气通常会令人心旷神怡,会让人感到温暖如春,可是,那天我却感到了刺骨一样的寒冷和疼痛。   那条街道很脏很破,从天亮开始,这里就聚集了无数衣衫陈旧皮肤黝黑的人,到了午后,他们就渐渐散去,地上只留下了一堆堆垃圾。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揽工汉,操持着西部各地的各种口音,拿着打眼钻孔粉刷墙壁筛灰和泥的各种工具,等待着需要短工的人来找他们。   那天我是去采访他们中是否有打工被骗工钱的人。我去的时候拿着我们的报纸,我一到那里,报纸就被一抢而光,然后我就派发名片,他们接过我的名片,嘻嘻哈哈地看着,对他们中出现的记者很好奇,他们大概从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活与记者会有什么联系。   我一个一个地询问他们是否有过打工被骗工钱的经历,他们或者木然地摇摇头,或者神情惊慌地闪躲开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40多岁的身材矮小的男子突然来到了我面前。他问:"你真的是记者?"书本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困境总会过去(3) 我说:"是的。"   他咬着牙根,腮帮子突然高高鼓起,像秋季田地里偷食稻谷的田鼠一样。他睁大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条条抖颤,神情显得异常恐怖。他脱掉右脚的鞋子,右脚的大拇指没有了。   "我......我打黑工,脚趾头都......都让人割了。"他说话突然口吃起来。一滴泪水滑过他饱经风霜的粗糙的脸,挂在下巴,摇摇欲坠。   我小心地问:"在哪里?"   "在山西。"   他说,就在我们见面前半年的一天,他背着行李从老家来到了火车站广场,为了省钱,他夜晚就睡在广场边一家餐馆的门口,天亮的时候,一个男子找到了他,问他是否找工作,他说是的。男子说,老家在盖房子,需要帮手,一天50元,问他是否愿意去。那时候一天50元是很可观的收入,他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跟着那个男子来到了火车站旁的一家旅社里,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揽工汉,还有几个面目狰狞身体粗壮的青年,他们和带他进来的那个男子是一伙的。他当时也没有多想,还为一出门就能找到工作而暗自庆幸。   然后,坐火车,转汽车,他们来到了山西洪洞县的小山村里,那里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村庄的外面有几家砖窑,一群面无人色衣衫褴褛的人在那里干活,砖窑周围游荡者手持棍棒的打手,还有吐着血红舌头的狼狗。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然而,已经不能走脱了。   砖窑的打手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收缴了,然后分给他一辆小推车,他要将砖胚装进小推车里,一车一车地推进空荡荡的像仓库一样巨大的砖窑里。等到砖烧好了,温度还没有降下来,他又要将这些滚烫的砖装进小推车里,拉出来,码在外面的空地上。这一推车砖块,足有五六百斤重。   他每天天没亮就要干活,星星满天的时候才能停歇,他的双手被烧红的砖块烫伤了,一碰就会火烧火燎地疼痛,可是他不能停下来,他脚步稍微慢点,就会遭到打手棍棒和皮鞭的追打。他说每个人在那里,每天都会遭到好几次毒打。被打伤了,被打流血了,还要继续干活。   他们睡的是通铺,十几个人拥挤在一间废弃的旧房子里,夜晚冷风从墙缝门缝灌进来,房间里就像冰窖一样,他们只能依靠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的伙食非常差,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连猪狗都不会吃。   来到这里后,他天天想着逃跑出去,他天天都在寻找着机会……   他来到这里一个月后,听说有人成功地跑出去了,这更坚定了他离开的信心。有一天夜半,他装着上厕所,番强跑出了砖厂,跑出了几十米后,被一头恶犬发现了,那头守候在砖窑门口的恶犬狂吠着追上来,他没命地奔跑,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被几头恶犬扑倒。   打手们闻声赶到了,将吓瘫了的他拖回了砖窑,然后,所有的"奴隶"被喊醒,打手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拳打脚踢放狗咬,最后,一名打手拿来一把大剪刀,将他右脚的大拇指生生剪断。为了避免他流血过多而死亡,打手抓起一把尘土,涂抹在他的断趾上……   他在对我诉说自己这些经历的时候,由于激动和气愤,一直口吃,每一句话都要结结巴巴地重复好几次,他的面孔扭曲着,嘴唇哆嗦着,目眦欲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很高,显得异常恐怖。此后,我采访过无数人,却再也没有见过一张像他这样极度悲愤的脸。   脚趾被剪断的第二天早晨,他一个人躺在破房里,打手走进来了,一句话不说,抡起木棍就打。木棍打在他因为消瘦而凸出的骨头上,痛彻骨髓。他只得爬起来,脚步蹒跚地推起小推车。   多年后,当黑砖窑被披露后,有的媒体把这些人叫做"现代包身工",然而,他们的悲惨遭遇,他们遭受的毒打虐待,远远超过夏衍先生所写的《包身工》。   又过了两个月,砖窑老板要嫁女儿,那天很多打手跑去喝喜酒,喝醉了一大批。当天晚上,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就集体逃跑。没有喝醉的打手和狗在后面追,他们在前面跑,跑得慢的被抓回去了,而他跑到悬崖,抱着头滚了下去,幸好没有被摔死,终于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此后,他一路乞讨,回到家中,妻子看到他,几乎不敢相认,他发誓再也不会出去打工了。可是,那些年种地收入低,还要支出孩子上学赡养老人的费用,就又跑了出来。   此后,他只要一提起砖窑,只要一听到别人说砖窑,他就浑身发抖,恐惧万分。   我采写的这篇关于黑砖窑的稿件登载在10年前的当地报纸上,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善良的人们都认为这只是一个个案,谁也没有想到,黑砖窑在山西某个地方,居然成为了产业。直到几年后,黑砖窑事件被曝光,震惊全国。   黑砖窑事件曝光后,我又采访了一名被公安机关从黑砖窑中解救出来的人。   这是一名20多岁的男子,可是看起来他好像40多岁了,苍老衰弱,极度消瘦,表情木讷,反应迟钝,他的头上有多处伤疤,伤疤处不长头发,他的两颗门牙都掉了,脸上也带着伤痕。   他的哥哥说,他的弟弟六年前是在上学的路上失踪的。儿子丢失后,母亲哭瞎了双眼。全家人都认为弟弟死亡了,谁也没有想到,六年后,一辆警车开进了村子里,丢失多年的弟弟被公安送回来了。   我采访的那天,还遇到了邻村的一对母女,他们拿着一张照片,让这个刚刚回家的人辨认,是否见过照片中的这个人。女孩子说,两年前,他的弟弟也是在上学的路上失踪了,他们怀疑也是被坏蛋骗到了黑砖窑里。   黑砖窑的黑暗生活无疑给他们带来一生中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这种恐惧和痛苦将会伴随他们终生。这些年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们生活可好,也不知道那个上学路上丢失的男孩子,是否回到了家中。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法国公司有点懵(1) 黑砖窑,千夫所指,阴森恐怖。而黑工厂,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那天,我找到了报社领导,报告了思想家说给我的这个选题,每天下午都要召开的编前会议上,大家认为,写黑工厂不如写黑中介,因为南方黑工厂的工人都是黑中介介绍过去的,这里和北方不同,全国各地的人都涌来这里打工,这里的工厂从来不缺工人,而黑工厂不需要从车站等地方去拉人抢人。   很多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很多刚刚来到南方的打工仔,他们都是通过职业中介寻找工作的,如果揭露出黑中介的骗术伎俩,稿件的服务性和社会反响更大。   我欣然接受。   那天我来到了火车站旁边的一条街道上,汽车引擎声,人们说话声,店铺音乐声,将这里爆炒成了凌晨时分的森林公园。在这里,即使面对面说话,也要用很大的声音才能够听清楚。   街边的店铺中间有一条过道,过道处放着一个黑色的音箱,音箱里反复播放着一家职介所的广告,说他们是经过市工商局和劳动局批准的正规中介机构,有着十多年经验的放心职业中介。音箱旁站着一个女孩子,手持一大把传单,我刚刚走近,她就把一张传单塞进我手中,我一看,上面全是各种职位和薪水,还有很多跨国公司,诸如什么微软、诺基亚等等公司的名称。女孩拉着我的胳膊说,她能够帮助我找到跨国公司的工作。   我跟着女孩走进小巷,然后又走上狭窄逼仄的台阶,左拐右拐,终于上到了楼顶。这间没有任何招牌没有任何标志的房间就是女孩子所说的能够介绍我到跨国公司去上班的职介所。   职介所里找工作的人很多,都是一张张年轻而胆怯的面孔。职介所的墙上贴满了各种用人信息:司机包吃住,2000元;业务员,2000-3000元,包底薪;打字员,包吃住,1500元......这些信息看起来都很诱人。但是,我在墙上没有看到这家职介所的营业执照和收费标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出示任何证件。   接待我的是一个瘦瘦的长着一张南方脸孔的女孩子,身材矮小,皮肤黝黑,鼻子扁平,嘴唇微凸,却又口齿伶俐,喋喋不休。她拿出一张印刷粗糙的表格让我填写,上面的内容仅有姓名、年龄、民族、婚否、联系方式、身份证号码,至于文化程度、家庭地址、工作经历等等内容,一概没有。   我填写好了以后,女孩子就说:“交200元。”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黄世仁在向杨白劳讨要200元地租一样。我给了200元钱,她给我开了一张收款收据。   此前,为了这次暗访,我向报社申请了500元采访经费。   女孩问:“你想找什么工作?”   我说:“什么工作赚钱多,我就做什么。”   女孩从抽斗里拿出一个软皮笔记本,随手翻着,而和她相隔一张桌子的我,不知道她在查看什么,那上面记载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后,似乎很慷慨大度地说:“这家公司招人,工资3000元以上,你的情况完全合适。现在只剩下最后几个名额了。”   她从没有问过我一句做过什么工作,没有问过我的学历和专业,她连我的文化程度也不知道,居然就信口开河地说我“完全合适”。真是滑稽!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那个公司的地址,又告诉我怎么乘公交车,最后还不忘说一句:“这个好机会我让给你了,我看到你是一个老实人。”她想让我说句感谢她的话,我偏不说。 法国公司有点懵(2) 我问:“如果这家公司不合适,还能不能回来再找你?”   她厌烦地摆摆手:“肯定合适,你以后努力工作吧。”   我转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一家小区里,拿出女子写给我的纸条,和保安交涉后,找到了这家位于居民楼里的公司。   这家公司门外没有任何标志,和那家黑中介一样。我敲门进入,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是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两个女子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画着淡妆,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裙。   高个子的女子在看过了黑中介写给我的“介绍单“后,就介绍说她们公司是一家跨国企业,总部是巴黎顶尖服装公司,“巴黎是世界时装之都,你应该知道吧?”她问。   我点点头。   “公司要在国内开拓市场,需要人员,公司实力不容怀疑,它在欧美与皮尔卡丹一样驰名。公司的待遇也很高,底薪3000元,以后逐年增加。”高个子的女孩子说。   高个女子和我交谈,矮个女子一直在旁边发短信。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进来了两个男子,也是来应聘。矮个女子在交谈几句后,对那两名男子说:“你们被录取了,公司统一着装,先交300元服装费,再交100元照相费,要办理证件和胸卡。”两名男子毫不犹豫地掏出400元,递到了矮个女子的手中。   高个女子一直背对着他们,但她好像一直在听着他们交谈,一直在看着他们。两个男子交过钱后,高个女子温柔地说:“你考虑一下,本来不想要你交钱,但是这是公司规定,全球几十万员工都是这样。”她好像在替我着想,满脸都是真诚。   我说:“我没有钱。”   她问:“你有多少钱?先交一部分,其余的工作后再交。”她边笑着说,边向我抛出一个媚眼。   那个媚眼确实很让人动心,像渔网一样勾住了你鱼儿一样乱闯乱撞的心思,但是我没有动心。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高大丰满的女人,是一条美女蛇。她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这400元,交过400元之后,还会以种种借口,不断要求交钱,直到有一天,你无法承受,你恍然大悟,你身无分文,你只能选择离开。   而我现在就想离开。   我走向门口。   高个女子在身后很气愤地说:“来了还走什么?真没见过你这种男人,这么小气,不就几百元钱吗?”   我一边含糊其辞地说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一边移动脚步。走到门口,刚准备拉门出去,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个膘肥体壮的男人闯进来,几乎要将我撞倒在地。   他们一人拉着我一条手臂,将我拉进了卧室里。   来到卧室后,先前各交了300元的两名男子也进来了。他们四个人站在四角,将我围在中间。我现在才明白,那两个男子是托儿。   他们威逼我掏出身上所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挂在腰间的传呼响了,我拿出来,上面显示出天气预报,我随手删除了。一名头发染成黄色的男子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他一把抢过传呼,看了看后,问:“谁呼的?”那时候传呼已经几近古董。   我装出一副很轻松的神情说:“我姑姑喊我回家吃饭。”   “你是哪里人?”黄头发问,他手指笨拙地翻看着我传呼上的一个个留言。   那时候我还不会说当地话,我就老老实实地说家在北方,姑姑大学毕业后,工作分配在了这里,后来在这里成家了,姑父是工商局长。   站在身后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讥笑说:“你他妈真会吹牛,我姑父还是克林顿呢。”   我说出了这个城市工商局局长的名字。我说:“你们不相信,就去打电话问吧。”   他们四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黄胡子说:“你姑父是工商局局长,你还用找工作?”   我说:“我刚刚从北方过来,我想依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份工作。我谁也不想依靠。”   小胡子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又进来了,我想着他一定是去外面的电脑查找本市工商局局长的姓名。小胡子进来后就一句话不说,像被冷霜打过的紫茄子。他一定相信了我是工商局局长的亲戚。   我装着没有看到小胡子的神情变化,我相信这些小毛贼一定都没有见过工商局长,一定没有听过工商局长,我开始吹嘘自己这个“姑父”的能耐,我把他演绎成了一个从基层民警干到局长的资深警察,编造出他出生入死的经历,后来,他调到工商局当局长,我甚至还编造出他的习惯用语,他喜欢吃的饭菜,他喜欢穿的运动装的品牌……   为了让他们进一步确信,我随口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我说这就是我姑姑家的电话,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拨打。我相信他们是没有胆量拨打的。   他们果然害怕了。他们听我讲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就像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的劣等学生,而我就是他们的老师。   后来,小胡子把传呼还给我,他说:“我们也不认识,无冤无仇,也没有拿你一分钱,你快点走吧。”   我慢慢腾腾地走到门边,他们跟在我的身后,就像我的随从一样,诚惶诚恐,俯首帖耳。高个女子怒气冲冲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说:“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你把你姑父叫来,我也不怕。”因为激动,她的脸像猴子屁股一样。   我心想,我又没有让你害怕。   我一言不发,拉开门,独自走进电梯里。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走进另一部电梯,然后监视着我,看我走向哪里。我不在乎他们,我一个人走在花树夹道的小区里,走在他们凝望的视线里,走得不慌不忙,走得从容自如,就像老农走在自家成熟的田地里。   走出小区后,我打的离开了。   在这家报社,跑工商口的记者与工商局局长同名。报社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他们两个的趣事。他们说,这名记者一走进工商局大院里,就有人开玩笑说:“局座驾到,有失远迎,赎罪赎罪。”工商局开会的时候,这名记者坐在下面做记录,有人故意开玩笑说:“局座,请您老主席台上就坐。”而工商局长也是一个很风趣的人,有一次,他对记者说:“我给你们报社写了那么多稿子,我是你们的记者,怎么不给我发稿费?”   没想到,一撮小毛贼被一个名字吓破了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本网 当上声讯先生(1) 第二天,我又来到那家职介所,那名鼻子扁平的南方女子一见到我,就从抽斗里拿出200元钱,她说:“你走吧,你的生意我们不做了,哪里有你这样找工作的,太气人了。”   我既感到“气人”,又感到好笑。难道找工作的人,就应该把钱乖乖地交给你们,任你们诈骗,这样你们就不会生气。强盗从行人身上搜到了钱,还埋怨行人将钱藏了起来。   我想,那家所谓的“国际知名品牌服装”,是和这家黑中介一伙的,甚至可能那家黑公司就是这家黑中介的下属企业。南方女子一见到我就退钱,说明昨天黑公司的人告诉了她我的“背景”。   在以后采访劳动局的相关人员时,他们告诫说,如果招聘遇到收什么服装费培训费等等费用,扣押身份证毕业证等相关证件,就可以证明这是黑工厂黑公司,找工者赶快离开,决不留恋。   半个小时后,我又找到一家黑中介,这两家黑中介相距上百米。接待我的是一个尖尖鼻子的女孩子。   依然是填写简单的表格,依然是缴纳了200元钱,不同的是,这家黑中介答应在一月内帮我找到工作,如果对推荐的工作不满意,还可以再找,“直到你满意为止。”   如果真能找到满意的工作,花费200元的介绍费也值得,可是,这些黑中介能否给你推荐到好的工作岗位吗?   我问:“如果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会不会退钱给我?”   尖尖鼻子的女孩说:“如果你实在不满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就退钱给你。”   他们推荐给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声讯台。以前在北方的时候,我只知道声讯台都是女性,而在南方,时代进步了,声讯台里有了先生,专门勾引寂寞的富婆。   这家声讯台藏身在一幢破旧居民楼的顶层边角,我站立在门口,敲了半天门后,才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出来了,他隔着铁栅栏门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是来招聘的,并把“介绍信”给了他。   眼镜将“介绍信”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问我推荐来的职介所的地址,接待我的女孩子的模样,确认无误后,他才打开了栅栏门,让我进来。   这家声讯台在一套三室两厅的简陋居室里,穿过两道栅栏门后,才能进入声讯台的工作室。我走进每一道栅栏门,眼镜就会在后面关门上锁,我感到疑惑,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眼睛为什么会如此戒备?   一走进房间,眼镜就关上了房门。我看到每个房间里都摆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脑,电脑旁边放着电话,几个女孩子和男孩子埋头在网上聊天,间或发出压抑的笑声,一间卧室里,一个女孩子头发染成了红色,五官粗糙,嘴唇凸起,很像北京猿人。她扭捏作态,嗲声嗲气,把声音捏得又尖又细,像个还没有发育全的小女孩的声音一样,而她的身体早就蓬勃发育,宽大的屁股坐在椅子上,让人真有气势磅礴泰山压顶的感觉,紧身T恤里包裹的两块东西异常夸张,像篮球一样。另一间卧室里,一个脸上有着一块大大胎记的女孩子,正在对着电话唱歌:“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那声音像夜半哭声一样难听。   眼镜将我带进了厨房里,这里的环境异常肮脏,墙壁上涂抹着一层黑色的油烟,煤气灶上的铝锅里,盛着还没有吃完的稀饭,水池里泡着锅碗瓢盆,两只苍蝇在水池边嬉戏,一会儿飞到左边,一会儿飞到右边,相亲相爱,形影不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当上声讯先生(2) 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小,他担心会影响那些声讯员的工作。他给我说了一大堆声讯台的伟大意义,能够排解工作压力,增强家庭和睦,促进社会和谐发展。他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唾沫从嘴边溢出,又吸进去。不明白声讯台工作的人,还真以为他在从事着开天辟地的伟大壮举。   眼镜问:“愿意做吗?”   我说:“愿意。”   眼镜回身从客厅里拿出一份《培训资料》,让我先看看,他又去了客厅,对着一个女孩子打手势,那种神情像个小偷一样。这名女孩子心领神会,走进一间卧室里,从胎记的手中接过电话,捏着嗓子说:“我好想你啊,听娜娜说起过你,早就想认识你,你在哪里啊?”   这名女子又和电话那头的人聊起来,而胎记则坐在了电脑前搜寻猎物。   这套《培训资料》是电脑打印出来的,有十几页,内容包括“怎样拉开话题?怎样拖延时间?怎样建立感情?”等等好多问题,每个问题的下面又有很多详细的解释。有了这份资料,就能够开一家声讯台了。   比如,在“怎样拉开话题”的下面就有35种情况的分析:   从客户的周围环境入手,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你在商场还是在菜市场?你在上班还是上课?如果那边安静,就问你是不是在家里?让我猜猜你家在哪里?   从声音展开话题,你的声音好好听啊,一定是帅哥,你的声音很像我的某位同学,或者某位朋友,啊呀简直太像了,对方肯定会感兴趣,就问那人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就可以从这里入手展开。   从说话的语气猜测,你是某个地方的人?你的职业是什么什么,你的性格一定很稳重,我就喜欢这种性格等等,或者直接套问对方的资料,作好记录。但是不能像查户口一样,以免对方反感。   如果对方是学生,就要让对方对自己产生好感,喜欢上自己,做好扮演对方女朋友的角色,说话要温柔,性格要活泼,有时候还要撒娇,发点小脾气。   如果对方比较凶,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就要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还好,我不是你女朋友,要不然肯定会被你气死,或者天天和你吵架。要给对方撒娇,甚至说一些身体隐私的话,让对方消气,继续和你聊天。   ………   我看着看着,真是触目惊心,编写这些《培训资料》的人,绝对是骗子中的本拉登,野鸡中的战斗机。   这份《培训资料》还教给声讯员如何变换身份,针对学生和年龄较小的,就说自己读完一半就不读书了,现在打工。对方肯定很好奇,问你为什么不读书了,你就可以随便说了。   针对年龄较大的男人,就说自己是公司文员,刚刚上班,还在实习,男人一般都有怜香惜玉的感觉,会和你交往下去。如果说自己工作时间长,就表示你对现在的工作很熟悉,对方反问,你回答不上来,就会引起怀疑。   ………   这些声讯台的电话都是以9开头,又如何能够让客户打这个电话,又不会怀疑呢?《培训资料》中有一段对话:   我:你用什么打电话啊?   客户:手机。   我:别用手机啊,用固定电话或者小灵通,手机话费很贵的。   客户:没事,话费无所谓。   我:不嘛,老板嫌我们打电话,把公司电话做了设置,手机通话只有两分钟就自动断线。   客户:你的电话为什么以9开头,是不是热线电话,话费很贵?   我:不是的啊,这是公司的内部电话,所以以9开头。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当上声讯先生(3) 客户:那好,我今晚用固定电话打给你。   我:不嘛,我要你现在就打,我等你电话,两分钟马上到了,手机要短线了,你快点啊。   如果对方一定要晚上打电话,那就要他说出几点几分,说自己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   事实上,声讯台电话都是以9开头,拨打这样的电话每分钟话费两元钱。声讯员想方设法延长通话时间,就是为了多赚客户的话费。也只有用小灵通和固定电话拨打声讯台电话,他们才有提成,而用手机拨打则没有提成。   眼镜让胎记带着我熟悉业务,他说胎记是我的师傅。   眼镜两只手的小拇指留着长长的指甲,他经常会把指甲在手掌中摩擦,显得异常爱惜。他的指甲让我想起了慈禧太后,心中就涌起一种很恶心的感觉。眼镜对胎记不冷不热,总保持着一种上下级该有的距离,而对红头发则相当热情,他看红头发的时候,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总有火光在闪烁。   红头发很放肆,在这家声讯台里,她说一不二,她的话没有人不敢听,他常常会以“告诉老板”作威胁,让大家对她言听计从。按照值日表,每周红头发要打扫一天卫生,做一天饭菜,但是她从来不会摸扫帚,也不会打开煤气罐,遇到她值日的那天,胎记和另一个女孩就承包了一切。   “北京猿人”红头发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趾高气扬?我在几天以后才了解到了答案。   按照规定,声讯员要住在这里,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不能出门,他们除过睡觉就是上网和接电话。这种情景让我想起了当初暗访酒托群落时,充当键盘手的生活。   我刚好没有地方住宿,我乐得在这里居住,既免除了房租,又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声讯台的生活。   在这里,每个声讯员都有自己的绝招,这些绝招就是让对方如何多打电话,如何延长通话时间。胎记的绝招是唱歌,她能够捏着嗓子做出小女孩的声音,唱出几百首流行歌曲。红头发的绝招是*,她经常在电话里模仿女人性高潮的声音,声音持续很久,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红头发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她的通话总与性有关,而这些话题她又是烂熟于心,她在*时从来不会避讳别人。   尤其是夜晚,尤其是夜半,红头发总会一次次地*。电话铃声刚刚响起,他接听后,就会矫揉造作地说着想你爱你的话,然后就在电话里与人*,让对方一件一件地*服,说自己的手指正放在身体的什么敏感部位,嘴巴里发出令人*的叫声……其实,她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她点击着网络上的游戏。   这样的电话经常会通话半个小时以上,放下话筒,红头发总会炫耀地说:“又让射了一个,他妈的。”   其实,打给红头发的人,都是一些小男孩。   红头发和胎记都教给了我找人的技巧,她们说,现在打声讯台的,一种是小男生,一种是寂寞少妇。而小男生又最容易勾到手。   我问:“这里有什么技巧?”   红头发给我边演示边说,注册一个QQ,把自己的年龄设计成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年龄,再找一堆漂亮的女孩照片放在QQ空间里,这样的照片在网络上很多很多。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把自己的照片放在网络上炫耀。   然后,运用QQ的搜素功能,找寻0-15岁的同城男孩子,“年龄再大点,就不会相信了。”把写好的一段话粘贴在对方的QQ空间里,等待对方回应。书包 网 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想看书来书本网 当上声讯先生(4) 这些话是:“我是你的同级不同班的同学,你们班有一个女生偷偷地喜欢上了你,让我转告你,你想知道是谁吗?打电话9XXXXXXX过来,这是我家的电话。记住啊,不能告诉老师和家长,否则我就不理你了,因为学生不能谈恋爱。”   很多小男孩看到这样的留言,都会感到好奇,就打电话询问,这样就能和对方建立联系。只要小男孩打过一次电话,这些巧舌如簧的女人就会让你打来第二次,第三次……红头发开发了小男孩的性启蒙,胎记用歌声让小孩子爱上她。   直到交电话费的时候,家长才会发现,这个月高昂的电话费,都是孩子拨打声讯台造成的。   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多的是,这个不打了,还有别人打来。   找寻寂寞少妇也是同样的路径,不同的是,除了QQ,还在一些*站和征婚网站上寻找。之所以不再找寂寞男人,因为男人们更有判断能力,他们一般不会上这个当的。   眼镜在网络上寻找了很多帅哥的照片,一个个都比刘德华更帅气,他让我把这些照片放在自己的QQ空间和征婚网站上,等待着寂寞少妇和单身富婆们点击查看。   这些极具杀伤力的照片放在征婚网站上,很快就能收到富婆们的回应,富婆们喜欢帅哥,就像老鼠们喜欢偷油一样。富婆们火辣辣的直白语言常常让我面红心跳,然而,她们喜欢的是照片上那个虚拟的人,而不是和她通过电脑聊天的我。   这时候,让富婆们夜晚私奔都可以,更何况让她打个电话呢?眼镜说,这个以9开头的电话,就告诉富婆说是自己的小灵通。   红头发的*声经常会在夜半响起,每当她发出那种让人毛孔发紧的声音,我就知道又有生意来了。   有一天凌晨,我去卫生间,隔着房门听到了红头发发出*声,我没有在意,这种声音已经司空见惯,如果哪一天没有听到这种声音,反而让人不安。   我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声依然顽强不息地钻进门缝,接着,声音停息了。我想,红头发应该打完电话了吧。可是没过一分钟,更大的*声响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喘息声,床板也开始咯吱咯吱地响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红头发这次不是虚拟演习,而是实弹射击。   那天早晨,我有了一个罪恶的想法,我想捉奸捉双,我想知道是谁与红头发在一起制造出这么多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我还想干扰一下他们,不能让他们如此顺利地制造快乐,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当时很小人。   我悄悄地爬起来,潜到红头发的房门口,我听到红头发的*声音更加汹涌真切,波浪一样席卷而来,一忽儿高亢,像被狗咬了屁股;一忽儿低沉,像被狗舔了脚趾。我坐在客厅的一台电脑前,播放激越昂扬的音乐《闪电部队在行动》,这是我所听过的最感情激昂的音乐作品。听着这首音乐,宛如看到钢铁机器排列成整齐的方队,踏着黎明的曙光,义无反顾地开往远方炮火连天的战场……   红头发*声停止了。床板的咯吱声也停止了。   另一间卧室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叫喊:“吃错药了吧,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暗自发笑,然后就悄悄关上电脑,悄悄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房门,故意大声喊道:“是谁这么不讲道德,把人吵起来了。”   我走进卫生间,努力地再次把尿洒在地面上,声音嘹亮,估计红头发和那个与她睡在一张床上的男子都听见了。然后,打开客厅的电脑,开始“工作”。 当上声讯先生(5) 过了一会儿,胎记出来了,她打着呵欠,揉着眼睛,蓬头垢面,像顶着一头稻草,睡衣的带子也没有系,两个*若隐若现,有些下垂,像面粉袋子一样丑陋。她看到我,没有任何惊异,反而向我笑笑,那种笑容掩藏在长长的头发后,像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样看不真切。她面色红润,烘托得两块胎记闪闪发光,像两块烧红的马蹄铁。   胎记也走进卫生间,虚掩着房门,照样滋出一串嘹亮的声响。一分钟后,胎记出来了,这次系上了睡衣的带子。她坐在我的对面,也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我无意中望去,看到了她睡裙下面的粉红色*。   胎记用古怪的神情望着我,与我的眼神相撞后,嘴唇扯动一下,又将眼睛移向了面前的电脑屏幕。   我想,红头发的实弹射击,胎记肯定也听到了。红头发的*声撩拨得这个女人*难禁,像一头发情的母猫。   可惜,我对她不感兴趣。   以后,我才听说,胎记家在农村,很早的时候,结婚又离婚,生过两个孩子,离婚后把孩子都推给了前夫,然后一个人来到城市。   这家声讯台有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女人之间也没有秘密。流言在女人嘴巴的传播速度,比刘翔跑得还快。   天亮了,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这几个女人的胸罩,花花绿绿,色彩张扬;款式各异的*们被衣架撑开,显得神情暧昧。那个喊我吃错药的女子也起床了,耷拉着拖鞋,刺啦刺啦地走进卫生间,一张懵懵不懂的脸上神情呆滞,面无表情,估计她没有听到红头发的*声。另一个和我睡在一间卧室里的男子也起床了,他心急火燎地来到卫生间,看到房门关着,骂了一句“操”,又很不情愿地回到了卧室里。   胎记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不知道和谁聊得正起劲,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欲望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她又回复到了那个木讷呆板、谁都能欺负的女人。   红头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黎明时分还有人泡在QQ上,这个时侯上网的人,要么是离异后的寂寞少妇,要么就是心怀鬼胎的男子。我用搜索功能找到了一个年龄在45岁以上的女人,还没有说几句话,他就点击了我的“照片”,接着,热情似火。那些火辣辣的*裸的语言让电脑这边的我只能被动应付。她要我的电话,她说她要约我出来吃饭。我故意说:“我害怕被你老公打。”她说:“早就离婚了,老公管不上我。”   离婚的女人很疯狂。   红头发的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骂我的女人走出了卫生间,那名男子像奔赴火场的消防车一样,一头撞进去,再也不愿意出来。骂我的女人开始刷牙洗脸,洗刷结束后又回到了她的房间里。胎记依旧沉醉在聊天中,边聊天边发出笑声,笑声突然响起,异常刺耳,让坐在对面的我一阵阵抽搐。   红头发终于走出来了,脸上没有丝毫害羞和愧疚。她斜睨着我们,嘴巴高高地噘着,嘴唇上能够拴一头母牛。她对我们打扰了她的好事很不乐意,脚步声很响地走进厨房洗脸,脸盆在地上摔得乒乒响。   又过了几分钟,眼镜出来了,从红头发的房间走出来了,他脸上的肉耷拉下来,可是看到我和胎记的时候,又要挤出笑容。他说:“大家这么早就工作,辛苦了,辛苦了。”   昨天晚上,我看到眼镜很早就回家了,他什么时候又摸了进来?眼镜有老婆,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女人,像蚂蚱一样长手长脚,似乎一蹦就会蹦到天花板上。她来过声讯台,她呵斥一声,眼镜就会打摆子。没想到,在这样淫威的女人掌控下,眼镜还敢偷情。 当上声讯先生(6) 眼镜曾经多次在我的面前吹嘘红头发,他说红头发是我学习的榜样。   在这家声讯台里,声讯员的提成是电话费的30%,也就是说,每个声讯员只要和客户聊天一分钟,就能提成六角钱。而红头发依靠自己花样翻新的*声,开发了懵懂少年的性教育,又赚得盆满钵满。声讯员的工资是底薪500元,外加提成,红头发每月收入都在五六千元。   这家声讯台已经经营了十几年,当初,他们依靠在大街上到处张贴广告,吸引那些无聊的男人来打电话,声讯台也不叫声讯台,而叫“心灵热线”,那些广告词写得非常煽情:“当你夜晚孤独的时候,当你寂寞难耐的时候,请您拨打我们的电话,我们陪伴您度过漫漫长夜。”很多男人对这种突然出现的“新生事物”异常好奇,就试着拨通这个电话,没想到就像鸦片一样,一吸食就会上瘾。直到缴纳电话费的时候,面对着高昂的电话费用,才如梦初醒,后悔莫及。后来,有了城管局,有了环卫局,声讯台的广告不能再随便张贴了,他们便与一些报纸、电台、电视台联姻。   很多人相信这些传媒机构,相信传媒机构的公信力,没有想到有些传媒也是婊子,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   报纸登载声讯台的小广告,电视台播放声讯台的小广告,这时候的广告词不再*裸,不再*与*,它穿上了旗袍,穿上了短裙,它变得温情脉脉:“你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难题,你需要心灵的安慰,你需要帮助,请拨打我们的心灵咨询热线。”然而,你的电话拨打过去,才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心理医生,她们是胎记这样的弱智和红头发这样的*。   而有些电台,因为这些年在市场竞争中处于下风,效益一直不好,它们更是和声讯台联姻。夜半时分,只要你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心理咨询热线,生活难题解答这样的节目,不同的是,主持人一般是男的,而拨打电话的,一般是心灵受到伤害的女人;相同的是,这个电话也是收费高昂,他们与声讯台穿着连裆裤。   后来,传媒机构受到整顿,野广告不能再出现,声讯台的生意大受影响。眼镜说,在这座城市里,最多的时候有多达200家的声讯台,而现在只剩下不到10家了。   野广告不能刊登,声讯台只好自己寻求出路。这时候,网络非常流行,网络走进千家万户,它们便依靠网络生存,在网络上开发资源,寻找客户。   每个上网的人,都有一个QQ,QQ便成为了声讯台的猎物。在QQ上寻找猎物的,除了我上面提到过的酒托,现在的声讯员,还有以后我接触到的种种骗子。   所以,上QQ 的人,如果遇到陌生人要求加你,陌生人留言给你,千万小心。   孩子们也上QQ,孩子们没有判断对错的能力,最好的办法是能够把自己家的电话设置成不能拨打以9开头的电话,因为声讯台都是以9 开头的。   红头发与眼镜“实弹射击”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轰动性的事件。   那天中午,我正在QQ上和一个寂寞少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铁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个老女人,搓衣板一样的身材,包裹在质地良好的裙子里,让人真为那套裙子惋惜。她是眼镜的老婆。   搓衣板瘦骨嶙峋,红头发浑身是肉,怪不得眼镜吃完素菜要吃腥。   搓衣板怒气冲冲,她嘴巴歪斜着,眼睛也歪斜着,显得面目狰狞。她一进来就抓住眼镜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镜,像一头威风凛凛的老猫;眼镜举着双手,阻挡在脸前,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仰望着搓衣板,像一只猫爪下的老鼠。书本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当上声讯先生(7) 搓衣板追问眼镜那晚去了哪里,眼镜说他在家中睡觉。搓衣板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掌,在眼镜的脸上撞击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眼镜的眼镜掉落了,他不敢捡拾。搓衣板义正词严地说:“邻居说你一晚都没有回来,还敢骗我!”她一副真理在握的神情。   搓衣板步步紧逼,她完全占有上风,对眼镜具有压倒一切的优势,却又像被*了一样满脸委屈,她的眼中溢出了眼泪,她的模样不是梨花带雨,而是“狗尾巴草带露水”。   后来,红头发挺身而出,高大魁梧的红头发像梁山好汉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不愿意看到自己床上的那个人被人如此蹂躏。她大声呵斥着搓衣板,搓衣板拿起桌子上的圆珠笔掷向红头发,红头发也拿起桌子上的记账本掷向搓衣板。战争进一步扩大化,战争进一步升级。   我一看,形势大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场战争吸引。我偷偷地溜到门边,偷偷地打开房门,偷偷地跑到了楼下。   到了楼下,我看到那扇顶楼的窗户里,不断有东西被扔下来,枕头、袜子、女人的*……   我担心眼镜追下楼来,便顺着弯弯曲曲的窄巷,一直跑到了小区外面。然而,这条街道我从来没有来过,我不知道这条道路的名字。声讯台隐身在道路密如蛛网的小区里,就像当初*小兰偷换嫖客钞票所设套的那个小区一样。   一辆公交车缓缓地开过来,我连哪一路车也没有看,就跳上公交车。我想,眼镜们现在肯定发现我离开了,他们一定暴跳如雷,一定惊惶万状。   公交车叮叮咚咚地把我拉到了江边,我知道沿着江边就能找到那个黑中介。我走下了车子,刚走上道牙,就听到公交车里传出喊声:“你的钱包?”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发现口袋空空如也,公交车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举着我的钱包,摇晃着,满脸都是笑容。   我接过钱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好说:“奶奶好!”   公交车又缓缓地开走了,带走了慈祥的奶奶。我站在道牙上,望着奶奶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了一阵暖意。   回过头来,看到从身边走过的对对恋人,他们相依相偎,呢喃私语;看到那些身材修长的女孩子,步履轻盈地飘然而过;看到路边葱绿的花树,花树间点缀的鲜艳花朵,生活真美好。   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温暖留在我的心中,这是初秋的一天,这是我来到南方后最美好的一天。   钱包里装着我仅有的钱,还装着我的身份证,如果丢失了,我就只能一路乞讨着回到报社。更重要的是,我就无法继续暗访黑中介和黑公司,我可能很快就会被这家报社淘汰,回到以前那种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中。   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索要老奶奶的电话,一直无法和她联系。等到我在这家报社站稳脚跟后,我多次来到了这条路上,想找到老奶奶,可惜,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这里钱多,人傻,速来 那天下午,我又回到了黑中介。我一路都在想着见到黑中介后怎么说,我想好了托词,就说自己不适合做声讯台这份工作。   我找到上次那个介绍我去声讯台的鼻子尖尖的女孩子,我拿出她开给我的“收款收据”,说想换一份工作。尖尖鼻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你想做什么?”   我很严肃地说:“我是大学生,想做一些技术含量高的工作。”   她更严肃地说:“现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是大学生,你问问楼下那些发传单的,哪个不是大学生?”   我无言以对。   尖尖鼻子面无表情地从抽斗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就说:“介绍你去一家医药公司,这家公司是跨国企业,工资很高的。”她在一张纸上填写了我的名字,在纸张的背面写了怎么坐公交车,然后交给我。我看到那张纸上盖着这家黑中介的红印。   黄昏时分,我出现在了这家“跨国医药公司”里,这家公司位于一幢高档写字楼里,写字楼旁边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高档小轿车。   在城市里,每幢写字楼的一楼大堂,都有一个楼层公司索引的招牌,如果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招牌上,这家公司基本上就是正规公司;如果公司的名称没有在招牌上出现,或者招牌出现的名字与公司名字不一样,那么这家公司就有可能是黑公司。求职者如果应聘,第一步先要看公司名字是否出现在大堂招牌上,如果没有,就不要上楼了。高档写字楼里,并不都是“高档”公司,很多黑公司就藏身在这里掩人耳目。   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名字没有在一楼大堂的招牌上出现。   其实我早就明白,黑中介只会与黑公司相互勾结。黑中介如果能够介绍到跨国公司的工作,那么母猪就能生出金凤凰。   我乘电梯上到20楼,敲开一间紧紧关闭的房门,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子看过了介绍信后,接待了我。   这间办公室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墙角堆满了土黄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靠墙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叠印刷品,封面印着“人胎素”几个字。   女子像个外交家一样和我握手,微微弯下腰,一口一个先生,这种一丝不苟的礼仪让从城中村走出的我很不习惯,很有些受宠若惊。   女子把手放在臀后,轻轻向腿脚的方向拂去,然后弯腰坐在了沙发上。她的额前是整齐的刘海,披肩长发,脸蛋白净,头发乌黑。她的每个姿势都训练有素,却又让人感觉矫揉造作。   她问:“先生,听过人胎素吗?”   我摇摇头,此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人胎素。   她介绍说,人胎素是高档美容品。他们公司的业务是销售人胎素。人胎素分两种,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一种是河北生产的。公司有员工20多名,现在都出去跑业务了,只要把这些人胎素卖给美容院,就可以拿到不菲的提成。   我问:“什么是人胎素?”   她问:“听过羊胎素吗?”   我摇摇头。   她说:“羊胎素和人胎素都是从羊胎盘和人胎盘中提炼而成的。早几年,人们用羊胎素,现在,生物科技不断发展,人们用人胎素。”   “人胎素贵吗?”   “当然贵了,一针1000元,你给美容院推销一针,就能拿到500元的提成。”女子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人胎素的,这是高档产品,只有那些成功人士才有这个能力消费。”   我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美容行业,我现在突然想了解一下,看看这个行业都有些什么猫腻。   我答应了做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业务员,推销人胎素。   在跑业务的那几天里,我真切了解到了美容行业的种种内幕。美容行业不仅仅是暴利,而且简直是失控,缺乏监管,寡廉鲜耻,无耻之尤。美容行业利用消费者不知情,胡乱订立价格,想订多高就订多高,想在消费者身上割多少肉就割多少肉。   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让人痛心疾首,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大胆包天。   一瓶化妆品,成本价格仅仅不到十元,批发价格就达到50元,零售价格高达100元,美容院用在消费者身上,这瓶价格就会折算几百元。   美容院推出一种新的美容方法,起名叫做“直射美容术”,收费动辄成千上万,这种美容术与中国的李时珍联系在了一起;过了一段时间,“直射美容术”被媒体曝光是骗局,他们又推出“加息美容术”,这种美容术再被曝光,他们又推出“黄金美容术”,这次是与埃及法老“勾搭”在了一起。美容术的名字成千上万,哪个名字顺眼他们就用哪个名字,其实美容手法美容材料都大同小异。在我以后暗访过的一家美容院的美容师说:“美容界的美容术很多很多,每家美容院所运用的美容术名字都不一样。”如此众多而杂乱的名字,像一把把磨得铮亮的刀子,纷纷刺向那些爱美的女孩子。   几年前,一针羊胎素几千元,哪个女孩子想美容,就打给你;后来,羊胎素被媒体曝光,他们又推出了人胎素,人胎素更贵,一针上万元,那么,人胎素是什么东西?那些富婆们,那些款姐们,你们知道打进你们身体的是什么东西吗?   书本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 如果在网上搜索“羊胎素”,“人胎素”,其结果一定出现什么生物科技什么新鲜的化学名词等等,让人看后琢磨不透,却又由衷佩服。其实,这些都是医药制造商和美容院的人发布的东西。网络东西鱼龙混杂,怎么能随便相信。   美容行业的骗子太多了,傻子根本不够用。何况,喜欢美容的女人,在青春期只发育身体,而不发育头脑。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羊胎素和人胎素,在我的臆想中,这肯定是高科技产品,能够从人胎盘和羊胎盘中提炼出美容的东西,那绝对需要顶尖技术,这种技术可能仅次于人类登月。   人胎素和羊胎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准备逆流寻找。   最末端是美容院,我就先从美容院入手。   我走进了市中心一家美容院里,那家美容院开在一座高档小区的会所旁,门面收拾得花枝招展,大红大绿,像个傍上大款的二奶一样张扬。美容院里有几张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墙上的柜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护肤品,几个穿着粉红色短袖短裙的女孩子站成一排,对着我点头哈腰,貌似天使一般,她们的脸都煞白煞白,没有血色。一看到她们,就让人想起了蒲松龄老先生。   我说,我是来替妈妈探问的,听说有一种什么美容针,效果很好。   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接过我的话说:“打一针,年轻十岁。”   我问:“这是什么针?”   她说:“人胎素。很多明星都打过这种针。”   我说:“没有听过,我只听过羊胎素。”   她说:“羊胎素是几年前的产品,现在美容产品已经更新,没人再用羊胎素,人们都用人胎素,效果更好。”   这名女子给我拿来了一个装订好的画册,她翻开一页让我看,那上面,刘德华很灿烂地笑着,旁边有一行字:“感谢人胎素,让我如此年轻。”   女子说:“刘德华是人胎素的代言人。你想想,刘德华多大?50了吧,为什么这样年轻,就因为他用了人胎素。他每周都会打一针人胎素的。”   女子还取出了一张报纸的复印件,那张报纸是去年的,上面登载着记者对刘嘉玲的专访文章,刘嘉玲也说:“自从用了人胎素后,让我有了年轻的感觉,此后再也离不开它了。”   我偷偷地记住了这张报纸的日期。   我问:“人胎素一针多少钱?”   女子很认真地说:“一万五千元。”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贵?”   她说:“只有成功人士才能用人胎素,像刘德华、刘嘉玲他们,这座城市里的工商局长、公安局长、市长夫人,每周都要来我们这里做美容,每周打一针人胎素。”   我装着踌躇的样子说:“人胎素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   女子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算了,看在你孝敬妈妈的份上,我给你打88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便宜过。我也有妈妈,我也很爱我妈妈。”她拿来计算器,算了算后说:“13200元,干脆人情送到底,收你13000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好像被我割了一块肉一样。   我说:“我回家要和我妈妈商量一下。”   我站起身来。女子看到我要走了,就拦住说:“啊呀,给你说了半天了,你还要走。告诉你吧,你下次来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女子刚说完,我突然看到门外走进了一个肥胖的老女子。老女人穿着紧身T恤,腰间的肉一圈又一圈,像缠满了呼啦圈。老女人还穿着裙子,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腿比大象的腿也细不了多少。女子烫着卷发,卷发后是一张异常恶劣粗俗的脸,像柿饼一样。女子手中捏着一串钥匙,小臂上挂着一个小包,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包的名字叫做LV。   一个矮个女子迎上去问候:“阿姨好啊,今天要打第二针吗?”   老女人说:“是的啊。”   矮个女子殷勤地问候:“这一周是不是感觉很轻松?”   老女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矮个女子马上就说:“效果很快就出来了,您打过三针后,就会有效果。”   老女人躺在了床上,床咯吱吱地响起来,好像不胜重负,可怜的床啊。   高个女子对我说:“你看看,这位阿姨今天来打第二针。你到那边把钱交了,随便哪天带你妈妈过来都行。”   我一言不发。   高个女子将我拉到一边,挤眉弄眼,悄悄告诉我说:“只有你才打88折,你出去后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我的生意就没得做了。”   我走出美容院,看到旁边停着一辆宝马,那一定是老女人开来的。   几年后,我看到一部叫做《非诚勿扰》的电影,富翁范伟给了骗子葛优200万英镑,买到了一个掩藏锤子剪刀布手势的圆柱体。很多人在观看电影时,都对着这个傻子大款捧腹大笑,我看到这种情节时没有发笑,因为我知道那些腰缠万贯肠肥脑满的人中,有很多傻子。   回到报社后,夜半时分,我趁办公室没有人,在网上查找那张报纸的电子版,在去年的那一期中,我没有找到记者对刘嘉玲关于人胎素的专访。美容院的那张报纸复印件显然移花接木,将报纸的版面与美容院的造假文章衔接起来,这样就蒙骗了很多像老女人那样的富婆。   刘德华的那张宣传画也是假的,用电脑PS,然后再打印出来,这样就成了“刘德华”代言人胎素。可怜的“刘德华”,做了人家美容院的傀儡,竟然还在上面笑,你笑个屁啊。   这些美容院的的人胎素都是像我们这样的生物公司送来的。而公司给我的价格标准是每针1000元,卖出去一针,提成500元,也就是说,500元也可以卖给这些美容院,只不过没有一分钱提成罢了。   人胎素到了这些美容院手中,1000元就变成了15000元。   那么,这些人胎素又是多少钱到了生物公司手中?   书本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刨根(1) 我开始留意起了公司的业务情况。   这个公司很神秘,你不知道公司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公司的组织结构,那些天里,我在公司里只见到那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外交家”。   我不愿意给她跑业务,不愿意把这些所谓的人胎素送给美容院骗人,所以,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生物公司里跑,我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跑业务的工作,我谦虚地请教外交家给我传授经验。   外交家没有戒心,她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去骗人。她说,首先要研究产品,要对产品的种种属性随口说来,娓娓道出,要用很多成功的经验让客户相信你的产品。而这些经验,则靠自己编造。   “哄死人不偿命。”她说。   外交家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很多电话号码,有一些公司的,还有一些客户的。外交家将她的那个硬皮笔记本视若至宝,从来不会拿出来让我看。有时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取出来,而一打完电话,就马上锁起来。   有一天下午,外交家刚刚打完电话后,可能忘记了上锁,从茶几上的纸筒里抽出卫生纸,扭动着屁股去了卫生间。她刚刚扣上木门,我立即取出那个硬皮笔记本,飞快地跑到了楼道里,我担心在楼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会耽搁时间,外交家如果没有看到我,就会追出来,我先跑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爬到了上一层,然后乘电梯上到了楼顶。   楼顶上视线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半个城市,看到那条日夜奔流的江水,甚至可以看到远处飘渺的报社大楼。我想着,此刻,总编在干什么,主任在干什么,那些同事们在干什么。今天像以前的很多天一样,报社里一定充盈着记者忙碌写稿的身影,大街上一定奔走着记者采访的背影,可是,他们谁能想到,此刻我站在这幢大楼上,我偷了一个女人的笔记本。现在,那个女人一定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   我有一种恶作剧般的*。   我在楼顶上一直呆到了黄昏,看到大街上流淌着一条条灯光的河流,看到远近的大楼模糊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我才走下楼顶,乘着电梯直达一楼。   估计,此刻,外交家已经带着沉重的伤感和懊悔回家了。   回到报社,已经是午夜,办公室人去楼空,保安老乡看到我现在才回来,问:“你这些天在干什么?很少见到你啊。”   我说:“一个亲戚家就在这个城市,有时候太晚就住他家。”   我在暗访的时候,从来不会告诉别人我暗访的内容和进程,这已经成为了我这些年固执的习惯。暗访没有结束前,从来没有人会知道暗访是否会成功,暗访是否会顺利。在暗访的每时每刻,每个环节上,我都是高度细心,全神贯注,我担心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暗访记者就是杂技演员,他走在高空中的铁丝上,他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和大意。暗访又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你永远也不知道你的下一步会怎么走,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你永远也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应变能力和生活经验,像过独木桥一样,一步步涉险过关。这些年的暗访让我有些迷信,我总是固执地相信告诉了别人暗访的内容和进程,就会失败,这就像蒸馒头蒸红薯一样,在馒头红薯没有蒸熟之前,绝对不能揭开锅盖,否则,馒头红薯就会“气死”,即使接着再蒸,也不能吃了。 刨根(2) 所以,暗访是个技术活。   保安听到了我的话,羡慕地说:“你这个亲戚真好啊。我姨夫家在这里,我都很少去他家。他们看不起我,总担心我要占他们便宜。”   我暗自点头。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城市的亲戚关系和农村的亲戚关系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   夜深人静的时候,宽阔而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拿出那本笔记本,从里面找到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果然,那些电话不是美容院,就是生物制品、医药制品公司的电话。   我拿走了这个笔记本,外交家的公司估计就要倒闭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有些残酷了。可是,如果把这个笔记本留下来,外交家又会欺骗多少人啊。   奇怪的是,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即使到了夜半,电话那头的男男女女们还都没有睡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精神。骗子都是老鼠,愈夜愈疯狂。   我与一家生物制剂公司谈判业务,对方让我第二天来他们公司,商讨人胎素的价格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这家生物制剂公司,这家公司置身于飞机场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这里人迹罕至,荒草萋萋,鸟声鼎沸,人声寂寂。   没有电梯,我顺着楼梯爬到了五层楼,按照电话中提供的门牌号,敲了半天,没有人答应。我失望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突然,那扇房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睛、文质彬彬的男子在后面追上了我,他大约有30多岁,说着醋溜普通话,每个字都是囫囵吞枣,他问:“你是李先生吗?是你敲门吗?”   我点点头。   他说,他刚才在卫生间,很抱歉。他邀请我进入他的房间里。   和很多黑公司一样,这家所谓的生物制剂公司没有招牌,更没有应该悬挂在墙上的工商执照和完税证明。这家黑公司也是两室一厅的结构,不同的是,每间房子里都堆放着纸箱,纸箱里装满了人胎素、羊胎素、胎盘多肽等等各种名字与胚胎有关的针剂。   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开了好几家美容院,客人都想要人胎素。别人送来太贵,就自己来拿货。”   他问:“别人送你多少钱?”   我故意说:“上百元啊,听说这个价钱有些贵。”其实,我们送给美容院的都是一针1000元,我冒险说出了每针上百元,我只是想试探人胎素的价格。我又有些担心,我担心因为我说的价格太离谱,太低,他会对我起疑心,会怀疑我的身份,会看穿了我不是美容院老板。   没想到,他居然不动神色地说:“这个价钱是有些贵。”   我的心狂跳不止。美容院打给富婆们一针人胎素,要价15000元,而在这里,一针人胎素100元的进价,居然还“有些贵”。   为了压抑心中的震惊,我点燃了一根香烟。我点烟的手指都有些哆嗦,我实在没有想到,美容院居然如此暴利,如此无耻!这和持刀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男子又问:“你需要哪种胎素?”   我不知道哪种胎素具有哪种性能,我担心胡乱回答会引起他的怀疑,我便转换话题说:“你这里经营的产品都有说明书吗?让我看看。没有说明书,客人不答应,现在的客人都精明得很。”   “当然有。”男子站起身来,从里间拿出几种不同颜色的说明书,这些说明书印刷精美,纸质精良,手感极佳。这些说明书所介绍的产品分别是: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而每一个产品的说明书上,都将这些产品与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联系在了一起,有的甚至与诺贝尔医学奖联系在了一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刨根(3) 我看着这些说明书,试探地说:“我的美容院需要羊胎素的人少,需要人胎素的人多,胎盘多肽也有一些人要,但是不是很多。”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产品的区别,看了说明书还是不懂,因为说明书将每样产品都吹嘘得天花乱坠。   男子说:“我的公司开了好几年了,这个城市几乎一多半的小公司都从我这里进货,也有很多美容院来。前几年,羊胎素需求量大,那时候还没有人胎素;后来,有了人胎素,就很少人再要羊胎素了。现在,胎盘多肽刚刚研制出来,以后肯定有很广阔的市场。”   我装着不经意地问:“你开工厂?”   他也装着不经意地回答:“我只做销售。”   我问:“这些产品怎么来的?客人问的时候,我该怎么给人家说。”   男子说:“你要哪种产品,不同产品有不同的生产厂家。”   我说:“这次来只想要人胎素。”   男子说:“人胎素有两种啊,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主要出口韩国,你看韩国那些明星,一个个那么漂亮,就是因为注射了美国产的人胎素。一种是河北生产的,效果也不错,但是还是比不上美国进口的,所以价格就能低些。”   我装着很傻很天真地说:“原来韩国明星都是注射了人胎素。”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地说谎话的脸,心中暗暗地骂着:“去你妈的。”   我的脸也不动声色。   我问:“人胎素价格多少?”   男子说:“美国的每针20元,河北的每针10元。”   我又是吃惊不小,一二十元从这里拿货,1000元送给美容院,15000元注射给消费者,这中间的利润空间简直要以光年来计算。   我的震惊还没有结束。我的震惊还在继续。美容行业的弥天大谎让做过多年暗访的我目瞪口呆。   男子给我拿来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个是红色包装,一个是蓝色包装,他说,红色包装的是美国生产的人胎素,蓝色包装的国产的人胎素。   每个盒子里分别放着十支针剂。每支针剂的大小和我们感冒时所打的青霉素没有什么区别。   男子说:“这么好的包装,你出去后卖给别人上千元,他们丝毫没有怀疑的。”   我拿起“美国进口”的针剂,看到那上面是一串英文字母,但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故意说:“这英文翻译成汉语,不是人胎素的意思啊。”   男子有点吃惊,但马上就笑着说:“谁会看这些英文字母?说真话,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你打给客户,客户更不知道啥意思。那些有钱的女人有几个懂英语的?”   我问:“这针剂里到底是啥玩意?”   男子毫不避讳地说:“只要有人爱打,你就给她打,只要她给钱,不拿是傻子。谁知道这里面啥玩意?又不会死人的,你放心好了。我卖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打针死人的。”   我想,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这些玩意儿,注射进身体里,既不会美容,也不会死人,所以这些不法商人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生产销售。   男子又说了一句话:“我这里有很多商标,人胎素的,羊胎素的,胎盘多肽的,你需要哪种,我就把哪种的商标贴在针剂上,顾客哪里看得出来?”   那么,这些针剂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男子不愿意说,也许他真不知道。   我想,如此便宜,这些人胎素的针剂里,也许就是自来水,连矿泉水都算不上。   人胎素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儿?我一定要弄清楚。而弄清楚了以后,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人胎素,这是一个欺骗了无数中国人,应该说是欺骗了无数中国富婆的美丽谎言。   富婆中的傻子太多了,所以骗子才会对症下药。富翁有外遇了,富婆不甘心了,怎么办?美容,把老公抢回来。什么贵就来什么,贵的当然就是好的了。钱?老娘有的是。   现在城市里各种各样雨后春笋一样出现的美容院整容院,就是专门针对这些有钱女人的。各种美容产品层出不穷,各种美容术花样翻新,价格像小孩的个子越长越高,而最好用的,还是小时候用过的护肤霜,而这些天价美容术,效果也和护肤霜一样。   护肤霜,一盒两毛钱。那时候我们班的女生经常买。   那天,那名男子正在向我喋喋不休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后说:“有一个美容院老板路过这里,要上楼来拿货。”   几分钟后,上来了一个女人,**,浓眉大眼,红唇丰润,身材健壮,相当地成熟,她就像一架播种机,让人浑身充满了插秧的欲望。女人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搬走了一个纸箱。   男子说:“你看看人家,一搬就是一箱。人家钱都赚疯了,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钱,这些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要拿走说明书,说回家和妻子研究研究,男子不给,他说他们的说明书都是配套的,买一盒才能送一本。没有办法,我只好在心中牢牢记住了那家河北制药厂的电话号码。   走出那家公司,男子一直在身后抱怨,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气的男子,说这样小气的男子怎么做生意,说这样送上门的好生意不做就是傻瓜。我装着没有听见他的话,沿着楼梯一路小跑离开了。    问底(1) 来到大街上,我找到一家话吧,按照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果然是河北一家制药厂。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子,声音甜甜的,应该很年轻。我咨询人胎素的事情,她说不清楚,药厂的产品很多,好像有这种美容针剂,因为他们那座城市里也有人在注射人胎素。   这种女人估计就是花瓶,只能放在公司装点门面,什么都不懂。我向她要了工厂办公室的电话。   工厂办公室的人拒绝回答我的问题,理由是不明我的身份。   我又把电话拨打给那个女子,要到了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那家制药厂的厂长告诉我说,他们工厂从来没有生产过什么人胎素,而且医药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人胎素,也没有什么从人胎盘中提炼什么东西的技术。我现在还记得那位厂长的原话:“人胎素是那些美容骗子编造出来的一个名字,还有羊胎素、胎盘多肽,都是这样。这些美容骗子太可恨了。”   美容界流传着一句话,叫炒概念。   所谓的炒概念,就是先创造出一个新名词,比如羊胎素,比如人胎素,比如黄金美容,或者什么干细胞美容、活细胞美容等等,反正大家对这个都不懂,信息不对等。   过段时间,这个新名词——美容法或者美容产品,被有良心的媒体曝光了,他们马上就会换一个名称,又会推出新产品和新的美容术,继续骗人,反正 “此处钱多,人傻,速来”。   你曝光的脚步永远赶不上他们作假的速度。   美容行业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彻底无耻的行业。   别进美容院,锻炼是最好的美容。   与美容有关的人会有多富裕?说出来你绝对会震惊咋舌。我有一个线人,以前住在城中人,在一家工厂打工。后来,开了一家化妆品生产厂。所谓的工厂,就是一间黑作坊,白天睡觉,夜晚开工,在塑料桶里搅拌着种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然后放在煤气灶上煮沸,端下来冷却,装进瓶子里,这就是推销给美容院的化妆品。这个线人开了半年工厂,就在市中心购买了三室两厅的房子,购买了宝马轿车。他也在生产人胎素。   后来我知道了人胎素针剂里是什么。   还好,是盐水!   水越来越深   再一次回到黑中介,见到尖尖鼻子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觉得人家给我介绍了工作,而我自己不愿意做,一次次跑来这里,心有愧疚。其实,很多交了钱而没有找到满意工作的人,都会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态。他们在跑过两次后,就会主动放弃。   但是,我想了解黑中介到底有些什么猫腻,一定要厚着脸皮做下去。   尖尖鼻子很不乐意,她对我冷若冰霜,而我视而不见。   这时候,我们比赛的是谁的脸皮厚,谁脸皮厚谁就赢得了胜利;谁的脸皮薄,谁主动放弃,谁就吃亏,谁就失败了。   我发誓,将厚脸皮进行到底。   尖尖鼻子拉着一张毛驴一样漫长的脸,恶声恶气地说:“如果都像你这样,一再辞工不干了,一再来找我,我的生意还做不做?”   我也恶声恶气地说:“如果你能给我介绍到好工作,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我耽搁一天,就耽搁一天的收入。”我故意弯着嘴角,让自己的脸看起来长一些。   尖尖鼻子翻看着她的笔记本,我偷眼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登记表,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我将右手放进背包里,抓着一杆圆珠笔,盲写出了这一串电话号码。   尖尖鼻子问:“新闻单位去不去?”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问底(2) 我一惊,难道报刊杂志社也靠黑中介招聘?我随口答道:“去啊。”   尖尖鼻子说:“这家新闻单位招聘记者。”他写给了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问:“这是什么新闻单位?报社?杂志社?叫什么名字?“   尖尖鼻子像轰赶苍蝇一样做出推掀的手势:“你去了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没有去那家“新闻单位”,我在话吧里拨打那些我偷出来的电话。   这些男孩子和女孩子截至目前还都没有找到工作,他们中,一个外地女孩交了800元的中介费;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先交了200元,找不到合适工作后,职介所让他追加钱,说可以介绍到外资企业,他又交了500元,职介所说,外资企业一有空缺就会通知他;还有一个女孩陆陆续续交了500元中介费,进了一家公司又交了300元服装费,300元培训费,公司还要500元的见习费的时候,她已经没钱交了。这些人中,最少的就是和我一样交了200元的中介费。   再看黑中介介绍的都是些什么工作。一个女孩说,黑中介的人在她交过钱后,一再鼓动她去做小姐,说小姐来钱快,很多大学毕业生都在做。一个男子说,他被介绍到一家建筑公司做搬运工,他进去后才发现每个人要能背动三袋水泥,而这种工作根本就不要别人介绍,瘦骨嶙峋的他选择了放弃。还有两名女子被介绍到地下赌博公司,刚去的那天就看到有人打架,吓得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一名男子通过黑中介来到了一家科技公司,公司以开矿山为由,让他们出外集资,后来又说有什么新技术,能够把水变成油,让他们出去拉人加入股份,将来分红,这名男子知道这是骗人,又拉不到钱,就离开了。一名女子被介绍到*后,差点被人*,从二楼跳下来才逃出生天……   原来,黑中介介绍到的工作,都是无法见到阳光的工作,都是与黑暗为伍的工作。而这些黑公司黑工厂,也唯有依靠黑中介,才能招聘到员工。   黑工厂黑中介,狼狈为奸。   在黑中介登记的黑公司黑工厂成千上万,而且黑公司黑中介也不是只在一个黑中介那里登记。这里面错综复杂,黑中介介绍工作后,它不像正规中介那样备案查询,它是看到哪家就推荐你去哪家,很随意,很不负责。黑公司黑工厂只要有人来,也不管是哪家黑中介介绍来的。所以,你可以游刃有余地进进出出。每天成百上千人在黑中介来来往往,它能知道你是谁吗?但是你如果重新换工作,他们就会很不高兴,他们甚至不知道你换了几次工作。   有的黑中介下面还开有黑公司,那你就一定要小心了。   这样的黑公司很好判断,它没有产品,没有业务往来,只是要你交服装费培训费,这样的公司绝对就是黑中介自己办的。你进了这里,一看势头不对,马上就走,绝无二话。   还有,不论哪家公司工厂,招聘的时候,它不能收你任何钱,不能扣押你身份证等相关证件,如果收钱,扣押证件,那也是黑公司,转身走人。   同样地,尖尖鼻子介绍给我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新闻单位做记者,而是在一家小公司做电话营销。   电话营销,这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一个新名词。   这家公司号称是这座城市电视台的一个部门,部门的任务就是,每天不停地打电话,不管你是哪家单位,不管你是谁,只要知道一个号码就打过去,说只要缴纳一定的费用,就能让你在电视上露面,就能让你们单位的名字在电视上出现。只要你在电视上出现了,你就出名了。   这家电视台有一个观众参与的节目,就像央视的那些6+1等等,你掏了钱后,就能让你在观众席上出现,你的脸就会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一秒钟半秒钟;你给更多的钱,你的单位名字或者产品也能出现在观众席上那些举着的手臂上。   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但是电话只有七八部。电话统一安装在客厅,卧室里的地上坐着躺着一些愁眉苦脸的男女,他们中有的翻看着比砖头更厚的城市黄页,有的在报纸上寻找电话号码,还有的拿着一大叠从大街上揭下来的牛皮藓广告。   此前,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职业,就是不停地打电话,拼命打电话,在电话中苦口婆心地劝说,让你掏钱。这就是所谓的电话营销,据说这是一种新新产业。   我在这里上班的第一天,老板派我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去一家民营医院。这个女人说,她已经在电话中谈得差不多了,这次就是去收钱。   我心想,现在的人真好骗,这样的方式上电视,居然也有人愿意掏钱。    <-- -------------------------------------------------------------- 书籍名称:暗访十年(第二季) 作者:李幺傻 本书籍由网友“雨林木风”上传 日期:2010/8/22 8:40:29 书本网 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Web2.0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 小说下载尽在书本网 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